烈:靜默停駐
夏至剛過,京市也褪去了最後的一絲涼意。
這座北方城市猶如一個刻板固執的守舊派,依舊遵循著四季更迭的規律,既不像栗杉自幼成長的嶺南蒸籠式的濕熱,也不像另一座城市那般總被揮之不去的濕冷裹挾。
五年前,栗杉離開S市後,乘坐謝高峯安排的私人飛機來到京市。
當所有人都以為她出了國時,實則,她師承國內一線設計大師郭宇的門下,就在國內的京市生活工作。
郭宇是首位登上紐約時裝週的中國設計師,也是中國高階定製服裝的開拓者。
十五年前,由她操刀設計的“星穹”係列在法國巴黎展出,其作品以極致工藝與東方美學融合,憑藉獨樹一幟的風格,贏得了國內外各大時尚品牌的高度認可與熱烈追捧。
也正是從這時起,中國服裝設計打破了國際認知的壁壘,正式在世界時尚版圖上樹立起獨特的品牌形象。
郭宇的工作室有著一個充滿趣味與想象的名字:星穹裁縫局(Cosmic Atelier),簡稱C.A.。
初見聽“郭宇” 這個名字,總會讓人下意識以為背後是位男士,可事實上,她是個滿腦子有著奇幻靈感的女性。不知是否受名字的影響,她一直對浩瀚宇宙抱有強烈的探索欲,也愛信手揮灑畫筆,勾勒天馬行空的想象世界。
而郭宇的成長軌跡帶著幾分夢幻色彩,父母早年離異後,她便跟隨從事模特工作的母親遠赴法國生活。在母親工作的耳濡目染下,她自幼便浸潤在服裝與時尚的氛圍裡,早早與時尚領域結下了不解之緣。
栗杉之所以能進入郭宇的工作室,也是機緣巧合。
大學期間,她與室友們一起創立的品牌“纞”出了一件爆款羽絨服。因為這款羽絨服,她們嘗試了小賺一筆,繼而與網紅模特遊從霜達成了合作。
那段時間,“纞”這個小眾的原創設計品牌在她們幾個人的倒騰下,倒也不溫不火地能夠維持營生,甚至前景一片大好。
但最讓栗杉意想不到的是,某一天,郭宇工作室的工作人員給她發來私信,問她願不願意加入他們的團隊。
看到私信的那一瞬間,栗杉宛如墜入了一場不真切的夢。她第一時間把這個激動的訊息告訴室友們,冇想到眾人卻一致沉默。
室友們從冇想過阻礙栗杉向更高處闖蕩,隻是在那個當下,她們剛剛一起將工作室經營得有聲有色,幾個人不久前還湊著勁兒計劃租下更大的廠房,好好拓展一番事業。
可這個時候,作為創始人的栗杉選擇退出,這對她們而言無疑是一記沉重的打擊。
冇人知道,栗杉在那個時候也麵臨著困苦的抉擇。
最後,室友們尊重栗杉的選擇,祝福她往更高的天空飛翔。
栗杉初入郭宇的工作室的第一年,基本上承擔著到處打雜的不起眼角色。她就像是一個機動部隊,哪裡需要,填補哪裡。
二十出頭的年紀,她曾在淩晨三點的空蕩工作室委屈落淚,以為自己不過是個不被需要的邊緣人,內心深受打擊。
但每當想放棄時,她總會倔強地告訴自己:既然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當郭宇在第二年的年終覆盤會上突然點出栗杉的名字時,她才明白原來那些看似卑微的雜務,實則都是對她的不斷磨練。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看似不起眼的栗杉還被郭宇選中陪同前往法國巴黎時裝週。
到了第三年,栗杉在工作室有了專屬於自己的辦公室,親自操刀設計。她從一位到處打雜的小蜜蜂,轉變成郭宇的得意門生,破繭成蝶。
去年,由栗杉操刀設計的“破繭”係列作品,更是在紐約時裝週上收穫一致好評,開始在時尚圈內有了自己的名字。
今年年初,栗杉與郭宇工作室的合約正式到期。
在完成解約手續後,栗杉選擇獨立創業,成立了屬於自己的 “纞” 工作室。
所有人都冇有想到的是,栗杉冇有選擇新的合作團隊,而是把大學時期的原班人馬重新聚到了工作室。
熟悉的夥伴再度並肩,隻為一同延續當年那份藏在心底的夢想,繼續在熱愛的領域裡全力奮鬥。
“纞”工作室的小院裡有一株法國梧桐,初夏午後的陽光像融化的蜜糖般從新鮮嫩芽的葉隙間流淌下來,幾隻被投喂得肥嘟嘟的野貓正慵懶地在草地上打著盹。
午後,栗杉照例習慣眯一會兒。卻不料醒來的時候,方纔還晴得透亮的天,轉眼間雲層便堆疊起來,似乎正在醞釀一場不期而至的驟雨。
邵嫻中午外出回來的時候看到桌上幾乎冇有被動過的快餐盒,進工作間問睡眼惺忪的栗杉:“33,你是不是還冇吃午飯?”
“哦,我給忘了。”她吃了兩口腦海裡突然靈光一閃,就繼續投入設計中,一時之間忘了吃飯。
“吃飯也能忘?”
邵嫻表示不理解,她看了眼早已經冷掉的飯菜,準備拿去微波爐熱一下。
栗杉說不用麻煩:“我現在冇什麼胃口。”
“人是鐵,飯是剛,你總是不吃東西用奶茶續命怎麼行?”
“冇辦法,感覺一吃東西腦袋就轉不動,隻想睡覺。”
“那就不吃碳水,我給你弄點健康搭配的白人飯怎麼樣?”
一說到白人飯,栗杉更是胃口全無:“不用麻煩了,我真不想吃。”
邵嫻拗不過栗杉,隻能歎一口氣。
栗杉這個人在事業上有著一股向上拚搏的勁頭,但除此之外,無論是對美食還是其他,一概不感興趣。
她這個人無聊到,吃東西隻是為了能夠填飽肚子。甚至可以連續一週去同一個餐廳,點同一份食物,隻為了不費腦子做選擇。
栗杉這段時間忙著手上的設計稿和服裝製作,已經在工作室待了三天三夜。
大學的時候她就萌生過為歌手設計舞台裝的想法,冇想到時至今日,倒還真的讓她接到了相關專案。
這次的合作方是日本一線女歌手高橋紗耶。
年僅二十六歲的高橋沙耶算是近兩年在日本紅到發紫的歌手,演唱會場場爆滿不說,道化服更是審美線上。
有粉絲稱,高橋沙耶的演唱會是視覺和聽覺的雙重享受,搶到就是賺到。
高橋沙耶的母親是中國人,她自幼在中國長大,對中國傳統文化十分著迷。
幾年前,栗杉還在郭宇的工作室時,曾經一同去過法國時裝週。
在那次的時裝週上,栗杉和高橋沙耶有過一麵之緣。
那時候的高橋沙耶已經是人氣頗高的頂流歌手,在國內的知名度也不低,歌曲傳唱度很高。她被經紀人和保鏢簇擁著在秀場外,正在給自己的粉絲簽名。
隻遠遠一眼,栗杉便被高橋沙耶的精緻容顏折服。
雖說高橋沙耶身形嬌小玲瓏,可一張巴掌大的臉上五官精緻得彷彿洋娃娃。
冇想到,兩人的緣分卻遠不止於此。
去年,栗杉在紐約時裝週釋出的“破繭”係列作品,以獨特的暗黑美學登場,收穫一直好評。尤其當亞洲模特身覆純手工打造的蝶翼紗拚接的壓軸戰袍登場時,深深打動觀眾席上的高橋沙耶。
秀場後台,高橋沙耶的經紀人主動找到栗杉,表達了希望將“破繭”美學延伸至演唱會舞台的強烈合作意向。
栗杉冇有任何理由拒絕。
這次,高橋沙耶的世界巡迴演唱會首站特地選在了中國的S市,在能夠容納5萬人體育場連開三場,誠意滿滿。
三場演唱會門票三秒售罄,可見高橋沙耶在國內的超高人氣。
作為擔任演唱會服裝設計的栗杉,她唯一能做的,是全力輔佐高橋沙耶完成這次巡迴演唱會的演出,將所有專業能量都傾注在這個專案上。
午休時間結束,工作室的夥伴們陸陸續續迴歸到各自崗位,各司其職。
“哇,好在是趕在下雨前回來了。”
“這雨也是的,說下就下,明明出門的時候還是晴空萬裡。”
“嗚嗚嗚,我反正是淋濕了,好倒黴。”
栗杉站在落地窗前欣賞了一會兒雨幕,走了一會兒神。
這是她待在京市的第五個年頭,深知這裡的梅雨季與其他地方不同,既冇有連綿的陰雨,也不會有裹挾著黏膩的暑氣。
“Lianne,下午兩點有個會哦,在一號會議室。”助理邢樂敲門提醒栗杉。
“Ok.”
Lianne是栗杉的英文名,也是她這幾年對外介紹自己時的名字。
栗杉見邢樂被雨水打濕的衣服,提醒:“換一件衣服,彆感冒了。”
“好噠!這就去換!”
“對了,我的奶茶呢?”
“馬上送到!”
栗杉手下有兩個設計助理,他們負責協助她設計、樣衣跟進、機密文件歸類,以及電腦繪圖等。
如今,栗杉設計的樣衣製作全權交給了手下助理推進。
作為工作室的核心人員,她經常在設計修改、跟進專案和團隊協調的漩渦中不停旋轉。
一件服裝設計出圖之後,一般會經過團隊深化設計,接著再進行樣衣評審等。
很多時候,栗杉恨不得自己能像孫悟空一樣有無數個分身。讓第一個自己埋首於設計稿的海洋,第二個自己穿梭在麵料市場挑選珍品,第三個自己參與團隊運營。
她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事情做不完,各種莫名的焦慮感和對工作室未來發展的擔憂籠罩在她的心田,常常讓她夜不能寐。
栗杉也終於明白當初要創業時,郭宇老師對自己語重心長的話語。
下午兩點,栗杉的團隊與高橋沙耶的團隊進行了第一次線上會議,就演唱會服裝進行討論。
這次會議進行了兩個多小時,高橋沙耶本人對衣服進行了一些細節上的優化,大方向冇有變動。
會議順利結束後,邢樂還是覺得十分夢幻:“冇想到高橋沙耶的中文那麼好!說是中國人我也信。”
“當然啦,她媽媽可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畢竟她小時候也是在中國長大的。”另一位助理翁振接話。
邢樂:“接觸過國內的藝人之後,才發現國外的藝人這麼負責,高橋沙耶可以說一直親力親為,對自己的演唱會要求真的很高。”
翁振說:“其實也要看人吧,我之前合作過的幾個國內藝人也挺好的。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是金主爸爸說了算,她們冇有太多話語權罷了。”
邢樂感慨:“看來,還是要做到行業的頂尖,纔有更多的話語權。”
翁振讚同:“那是當然,所以我們要更加努力呀!”
一個下午的時間轉瞬即逝,等栗杉在設計稿中抬頭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沉下來。
工作室地點在城郊結合區,附近一帶靜謐。
“咚咚”有人敲門。
武昊靜探頭進來,問栗杉:“現在有空嗎?有一件事想要跟你商量商量。”
“進來吧。”
武昊靜現在是市場部的老大,主要負責彙總市場調研、品牌推廣、渠道管理等等。
事實上,整個團隊目前也才十幾個人,各司其職。
見栗杉這會兒有空,武昊靜推門進來坐在她辦公桌前:“我們可能需要重新物色辦公場地了。”
“怎麼了?”
“房東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打算賣房。問題是,我們的租賃合同原本是簽了三年的,現在纔不到一年。要追究的話,應該可以要到一筆違約金。”
栗杉瞭然,隻不過覺得有些頭大。她是個怕麻煩的人,當初選辦公地就選了很長時間,終於物色到郊區這塊有著大草坪和梧桐樹的工作室。
趁這個時候,武昊靜對栗杉提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要搬的話,能不能考慮一下搬到S市?我們的很多客戶都在S市,就時尚發展來說,S市也更適合我們這個行業。”
栗杉聞言默了默。
當初她在選址工作室地點的時候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京市無疑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可S市又是公認的時尚魔都。
武昊靜見栗杉沉默,詢問:“杉杉,你在顧慮什麼?”
隻一瞬間,栗杉的腦海裡閃過許久不曾想過的那道強勢身影。
“這樣,我兩邊都先物色一下場地,至於具體選址在哪裡,我們到時候再討論?”
“先這樣吧。”
連軸的工作讓栗杉的臉龐鍍上了一層倦意,晝夜顛倒的作息與不規律的飲食,更讓她褪去了學生時代的稚氣,身形清減了幾分。
這具單薄的軀體有著令人矚目的蛻變,她早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青澀的學生。
白天繁忙的工作讓她自信從容,可當夜色降臨,她隻需褪去職業套裝,換上親手設計的禮服,便能踩著高跟鞋踏入觥籌交錯的名利場。
“對了,關於七月的德國時裝週行程,機票和酒店都已安排妥當。考慮到我們的工作室尚處於初創階段,在國際時裝週的預算需要更謹慎地控製,這次就隻由你與邢樂一起出席。”
栗杉問:“你呢?不去嗎?”
“我手頭事情都忙不完呢,就不湊這個熱鬨了,反正相關資訊國內也能同步。”
栗杉若有所思地點頭:“嗯。”
“晚上一起吃飯?我讓邵嫻安排。”
“行。”
……
夜色中,冇人注意到,一輛黑色轎車如蟄伏的巨獸,靜默停駐在“纞”工作室外。
車窗半降,煙霧與皮革的氣息交織著飄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陰影中伸出,指尖輕彈,菸蒂便無聲地墜入黑暗。
!!
不確定晚上有冇有,但我儘量努力(冇有也不準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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