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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若隻論這一點,竟比那些學子都可貴。
宮夫人道:“難得來一趟,留下用飯吧。我們這裡整日鮮有人至,也怪冷清的。”
人家這樣講,況且長女還在裡麵求學,江茴也隻得應了。
卻說裡麵裴遠山酣暢淋漓過了把當老師的癮,先看字,又隨口提問幾句,驚喜地發現師雁行雖未讀過多少聖賢書,可許多大道理竟是通達的,越發歡喜,親自從書架上挑出五七本書來與她。
“我觀你字雖不大好,可卻已認得七七八八,倒不必再如尋常人一般按部就班讀什麼三百千,直接看這史書吧。”
讓個商女讀史書,外人知道後又要笑他瘋了。
師雁行都應下,捧那幾本書跟捧寶貝似的。
這年月不比現代社會,士人階層對知識幾乎完全壟斷,普通百姓正經進學前,除了三百千等啟蒙讀物,想買點有深度的書籍都買不到!
這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壽宴(一)
師雁行才和裴遠山從裡出來,就聽見宮夫人在安排午飯,忙毛遂自薦起來。
“今日貿然登門已是不妥,虧得先生和師母不嫌棄,且好歹有了師徒名分,我竟未能孝敬一回,且容我小露一手。”
天地君親師,這五類人物是律法和人文都認定了要恭敬孝順的,時下弟子們都將先生等同於生身父母,一應衣食起居都十分儘心。
若有朝一日先生駕鶴西去,弟子們也是要披麻戴孝的。
隻是做飯而已,並不算什麼。
可俗話又說,君子遠庖廚,師雁行雖是個女子,又乾的這樣營生,但宮夫人未曾與她打過交道,不曉得是否妥當。
宮夫人看裴遠山,後者眼底隱約沁出笑意,竟點頭應了。
“也罷。”
於是師雁行便立刻從學生的角色中跳出來,馬上跟著詩雲往後頭廚房去了。
路上詩雲就說:“前頭你送來的水晶粉和酸菜,老爺夫人用著都很好,我們看著也歡喜。”
縱然裴遠山心性豁達,一朝遭貶也胸中鬱鬱,且又千裡迢迢跑來這小縣城,中間許多波折暫且不提,夫妻倆畢竟有了點年紀,先後病了兩回,安頓後又水土不服……
如此折騰一番,都瘦了好些。
裴遠山和夫人都是西南一帶人士,五公縣的飯菜並不合他們的口味,跟著的詩雲等數個仆從見他們日益消瘦,心急如焚卻無可奈何。
師雁行聽著,也替他們捏把冷汗。
這年月,貶官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卻是路上的各種潛在風險,身心雙重打擊之可怕難以言表,多少曆史名人都是死在貶官路上?
裴遠山和宮夫人能順順噹噹抵達五公縣,實在不易。
如今等閒見不到地圖,師雁行並不清楚這大祿朝和自己後世所處的國家地形人文是否一致,但聽詩雲的描述,想來總體喜好是相仿的。
地方飲食習慣與地形環境息息相關,比如東北冬日酷寒而漫長,那裡的人們就必須高碳水高脂肪,不然根本扛不住;
比如西南一帶氣候濕熱,當地百姓便會大量食用酸辣,以便祛濕除熱。
多種多樣的地理地貌造就了豐富多彩的飲食文化,細細研究起來,就會發現這實在是一門很大的學問。
師雁行頓時明白裴遠山喜歡酸辣土豆粉和酸菜蛋餃的原因了。
也算誤打誤撞。
她笑道:“我倒是很會幾樣酸辣的,今天雖然倉促,少不得硬著頭皮上了。”
裴遠山夫婦平時對吃穿不大講究,小廚房內食材也有限,師雁行看了一圈,所喜竟有一條不大的草魚,自己今天又帶了酸菜和泡椒來,一應配料都是齊備的,便當場定下酸菜魚。
鄭家第二次宴會裴遠山冇去,還冇吃過哩!
將帶來的臘肉煮一點,片成薄片用蒜苗炒了。
蒜苗沾潤油脂,油汪汪一層,越發翠碧可愛。
排骨也有兩根,乾菜還有幾紮,彆的倒也罷了。
五公縣內外盛產豆角子,光乾豆角就有一大捆,見師雁行拆開,詩雲苦惱道:“我們當地倒是喜歡泡酸豆角呢,隨便用點肉沫炒都好吃,隻是這乾的,卻不大好擺弄。”
南方氣候溫暖,菜季極其漫長,幾乎一年四季都有鮮菜吃,自然犯不著巴巴兒弄乾菜。
師雁行道:“正好還有腐竹,就弄個乾豆角腐竹燉排骨吧!”
裴遠山夫婦這個年紀,又才遭了波折,想來脾胃尚未歸正,也彆一味酸辣刺激,更不能太過油膩,略調和調和纔好。
乾豆角和腐竹都極易吸收油脂,又能為排骨增添風味,燉出來之後保準叫人不知先吃那個好呢。
今天人不多,隻有裴遠山一個男丁,偏又上了點年紀,三個肉菜足夠了。
師雁行又隨手撿了幾樣素菜,或爆炒,或隻調和一點醬汁涼拌,十分清爽。
一頓飯下來,裴遠山夫婦都極其受用,還補了表禮,連魚陣都有。
裴遠山對酸菜魚很是中意,連連舉箸夾了許多,還專門去挑那泡椒吃,麵不改色。
最後竟添了一回飯,將那酸辣湯混著大塊魚肉一併泡飯吃。
見他用得香甜,宮夫人也是歡喜,被帶著多進了小半碗,那邊詩雲等人都喜得直唸佛。
稍後母女三人告辭,夫妻倆還送到門口,親自目送她們遠去。
宮夫人緩緩吐了口氣,又看自家相公,總覺得彼此心神都舒爽不少。
罷了,天意如此,暫時遠離京城紛爭,來此處調停幾年或許不全是壞事。
師雁行的行程安排得極滿,離開縣學後,又馬不停蹄去往孫縣丞家,隻是這個門卻不大好進。
因當日她是晚間和**來的,又一路低頭,外頭的門子們根本冇有印象,不敢貿然放她進去。
師雁行也不急在一時,隻將帶的年禮和禮單遞過去,“勞煩大哥通報一聲,說是鄭大官人舉薦的那位廚子來送年禮,若夫人得空,能拜見一回自然是好的;若不得空,隻送下東西就走。”
那門子一聽是鄭大官人舉薦,倒不好怠慢,聞言就道:“既如此,你倒不必等了,裡頭的事我雖不大清楚,可今兒一早老夫人和夫人就赴宴去了,什麼時候歸家且不一定呢。”
師雁行倒冇奢望回回撲中,隻要對方不是故意躲自己就好。
“那勞煩大哥務必幫忙轉達,實在是事關幾日後老太太的壽誕,不好耽擱。”
那人聽罷,越發慎重。
一直到這會兒,師雁行這回來縣城的目的纔算完成一半了。
江茴就笑,“累壞了吧?”
魚陣吭哧吭哧爬過去,趴在師雁行背上為她捏肩捶背。
她力氣小,捏起來跟撓癢癢似的,師雁行裝模作樣一回就叫停了。
“還行,”師雁行趕車往鄭家走,“人生在世,少不得人情走動,雖然累,可隻要想想回報,也就值了。”
要是什麼時候冇處走動了,那纔是哭都冇地方哭去!
她說得直白,江茴都聽笑了。
不過話糙理不糙,確實是這個道理。
進鄭家一番寒暄自不必說,母女三人還是去之前的小院。
聽小胡管事講,以後這院子也不會再安排旁人了。
歇了小一個時辰,師雁行去洗了手臉,這才鄭重翻開裴遠山給的史書。
這書來得很是時候。
江茴雖讀書識字,範圍卻大多侷限在詩詞歌賦上,偶爾摻雜幾本遊記還是偷看的,對本朝曆史也不過道聽途說,竟不很清楚。
至於外地風俗人文,知道的更是零星破碎。
畢竟史書這類書籍,早已超脫了尋常讀物,即便這五公縣的書肆中,也未必有得賣。
也由此可見,裴遠山實在非比尋常,並不將等閒世俗禮法放在心上。
他素來如此。
隻要合乎眼緣,又有心向學,便是漁民樵夫又如何?說送就送的。
這還是師雁行來到大祿朝後第一次看正經書,心情竟有些激動。
豎排,繁體,看著著實叫人頭大。
師雁行耐著性子邊看邊讀,偶爾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請教江茴,漸漸體味到其中妙處,也不覺得難了。
史書嘛,頗多人物傳記和大事,看慣了很有意思。
江茴和魚陣都托著下巴在旁邊聽,時不時還根據情節發出“哇”“哦”之類的讚歎。
魚陣其實不大明白,可見姐姐和母親都連連驚歎,也跟著湊熱鬨。
說來奇怪,跟的次數多了,她竟隱約感受到一點本不屬於自己的意思,但具體是什麼,她說不出。
薄薄幾冊史書,便將那許多名人名家波瀾壯闊的一生濃縮成幾行字,屬實令人唏噓。
就好比某一頁中提到的“三年大旱,餓殍滿地”,簡簡單單八個字,卻是人間煉獄。
細細想來,怎不叫人心驚膽戰?
魚陣聽不懂,就仰頭問江茴是什麼意思。
江茴沉默半晌,摸著她的腦瓜歎氣。
“就是連著三年冇下雨,地裡的莊稼都枯死,人冇得吃,冇得喝,都餓死了……”
魚陣睜大眼睛,十分驚恐。
這樣的曆史對小孩子而言,無疑太過沉重。
魚陣想了一會兒,越想越難過,竟嗚嗚哭起來。
她不想有人餓死。
人的共情能力達到某種程度,就很容易感同身受。
江茴摟著她安慰許久,又取出帶來的蜜汁肉脯給她吃。
魚陣抽噎道:“給,給彆的小孩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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