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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這是想小柴大人啦!
馬車走出去老遠了,郭毅還直挺挺杵在客棧外的大道上,活像木胎泥塑。
也不知過了多久,郭毅轉身欲走,忽瞥見路邊一個代寫書信的,也穿長袍,便鬼使神差上前詢問:“兄台瞧著一表人才,也是讀聖賢書的麼?”
那人起身還禮,抖了抖洗出毛邊的長袍,“在下慶貞十二年的秀才,敢問兄台?”
秀才!
秀才竟淪落到街邊賣字?!
數日後,郭毅主動找到師雁行,認認真真一揖到地,浮躁儘去。
地頭蛇
打擊郭毅並不是為了摧毀他,至少暫時不是,而是想看看還有冇有救,畢竟師雁行身上打著郭張村的烙印,太絕情很容易影響風評。
因此郭毅認錯之後,師雁行也冇再繼續發作,並告訴了他有可能去縣學的事。
郭毅一聽,竟愣在當場,旋即結結巴巴惶恐道:“可,可我……”
真是打擊狠了,直接不自信了。
師雁行道:“行不行的,試試再說。”
試試可能不行,但如果不試的話,一定不行。
說不心動是假的,郭毅麵紅耳赤結巴了半天,最後也冇能說出拒絕的話,又鄭重道謝。
“但去了未必能永遠留下,縣學每月都有考覈,連續三次或累計五次不達標者會被勸退,你要好自為之。”
說實話,郭毅這次來給她的第一印象很不好,若非今天認錯,若非年紀小,直接就斷了前程了。
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師雁行冇有那麼容易相信人。
郭毅忙道:“是,我記下了。”
見他態度還算恭順,師雁行點點頭,繼續說:“世人都說士農工商,你們讀聖賢書的自然也不例外,多有人劃出個三六九等來……”
見師雁行舊事重提,開口就戳心窩子,郭毅羞憤欲死,纔要表態便被無情打斷。
哪怕在現代社會,人人平等也隻是美夢一場,過分天真,更何況等級分明的封建社會。師雁行不認為自己有顛倒乾坤的本事,也不打算對身邊的每一個人宣揚什麼“平等”,但她絕不容許農夫與蛇的事發生。
她看著郭毅,平靜道:“但在你真正成功,真正有能力做點什麼之前,最好不要輕易流露出這種姿態,會死得很慘。”
就好比她和郭毅。
如果這次他冇有低頭,那麼她能一手捧起他,也能一手按死他。
在這小小的五公縣,想要毀掉一個人太容易了。
功名?秀才?
算個屁。
走不出五公縣,你就什麼都不是。
哪怕是裝,你也要裝出感激來!
第一次窺見成人世界的殘酷和現實,郭毅渾身僵硬,看向師雁行的眼神中,已隱約帶了畏懼。
以前他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農家娃,後來又得到資助順利中了秀才。自始至終都冇遇到過什麼實質性的打擊,曾經的退學就是自以為的人生低穀。
可讓師雁行說,這才哪兒跟哪兒啊?
讀不起書的人不計其數,他能續上纔是奇蹟。
既然是奇蹟,就要知道感恩,做好回報的準備。
“多的話我不說了,你隻記住一句就好,”師雁行直勾勾盯著他道,“謙卑地感恩,朝廷也不喜歡忘本的人。”
世人可以容忍你一時忘形,但絕不會允許你背叛自己的根。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恩人都可以踩在腳下,那麼也就算不得人了。
師雁行懶得繼續扮演什麼知心大姐姐,直接把**的現實撕開給他看。
一直生活在象牙塔中的羊羔突然被丟到危機四伏的大草原上,前後處境過於懸殊,心態炸裂很正常。
以至於郭毅離開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人和人真的不一樣,有的隻需要鼓勵和肯定,有的卻需要棍棒教育。
說得不好聽一點,郭毅這次之所以有二次機會,完全是因為年紀小,冇見過世麵,還有扭轉的可能。
但以後師雁行還會盯著他,如果再長歪,她不介意連根拔掉。
不過這次的事倒是給師雁行提了個醒,田頃、柴擒虎之流隻是異端少數,郭毅這種心態纔是這個時代的基本盤。甚至就連孟暉那種識時務的,說出去也要為人不齒。
看來應該告訴一下趙先生,教書育人,教書隻是一方麵,更要緊的還是育人,哪怕是洗腦,也務必要讓他們知道感恩,彆到最後弄出一群白眼狼來。
倒是胡三娘子還有些不快。
“掌櫃的,真就這麼放過他呀?”
師雁行笑道:“難不成還能殺了?”
胡三娘子也跟著笑起來,“那倒也不必。”
師雁行站起來活動下手腳,“之後郭毅一家辭行,不必特意來回我了。”
想背叛,也得看他有冇有這個實力。
跟資本家比忘本?
嗬嗬。
骨頭渣子都能給你榨出二兩油來!
越是對比,師雁行就越感激自己的好運氣,也越感激當初看人穩準狠的自己,如此天時地利人和,才叫她遇到那樣好的師門。
說起來,通訊不便的年月真是令人煩悶,也不知京城那邊怎麼樣了……
郭毅的名次本夠不上縣學,為防止有人說暗箱操作,蘇北海直接大手一揮,多劃了六人進來。
對外的說法就是本地學子爭氣,去歲比以往多了一位進士,今年就給大家多多的機會,希望能夠蒸蒸日上,為五公縣爭光。
所以縣學擴招啦!
這麼一來,郭毅就不顯眼了。
一時全縣上下俱都歡欣鼓舞,尤其被破例擴招進去的幾個秀才,更是感激涕零。
縣學有朝廷補貼,不需要繳納束脩,但是基本的住宿和夥食費需要學生自理。
所幸如今郭莊村上下手裡都有了餘錢,郭毅一家便主動要求自己承擔了。
師雁行冇意見。
京城回信之前,柳芬生了個大胖小子,鄭家上下都歡喜瘋了。
尤其是鄭母,本就有些偏疼小兒子,如今愛屋及烏,幾乎將小孫子愛到骨子裡,每日都要親自去看看才能吃得下睡得香。
**看後,暗自感慨,還真是讓鄭平安那小子猜準了。
喜訊傳來時,師雁行一時騰不出空,便打發胡三娘子去送了一回賀禮,後麵到了四月份才又親自去了趟。
此時那乳名有吉的小東西已經長開了,褪去初時紅皺的醜樣兒,白白胖胖的,跟個大麪糰子似的。
師雁行挺好奇地摸摸有吉的臉蛋,後者揮舞著胳膊腿兒對她吐了個口水泡泡。
師雁行樂了,“真滑啊!”
小孩子麵板細膩柔軟,便是最上等的綢緞也難及。
柳芬還挺得意,“是吧?”
她也天天摸!
剛生出來的時候可嫌棄,紅彤彤皺巴巴一團,腦袋還被擠扁,當時柳芬直接就被醜哭了。
這團醜東西,真是我生的?
後來慢慢長開,眉眼間依稀瞧出她和鄭平安的樣子了,柳芬才漸漸生出喜愛之情,覺得血脈真是神奇。
師雁行一邊聽一邊笑,“生孩子元氣大傷,你可要好生養著。”
柳芬點頭如啄米,又皺巴著臉小聲道:“可疼啦!以後都不生了!”
師雁行拍拍她的手,“不生了。”
這也就是孃家和婆家有錢,光伺候有吉的奶孃就有兩個,另有丫頭、小廝十多個,柳芬和鄭平安這對爹媽一點兒不用上手,隻時不時叫人抱過來瞧瞧,哭了拉了隻管抱走,這才輕快。
不然隻怕產後抑鬱症都要出來了。
柳芬吸吸鼻子,砸吧著嘴兒道:“我想吃你做的血旺了。”
都說酸兒辣女,可到她這兒一點都不準。
師雁行笑出聲,“行,等會兒我親自下廚犒勞大功臣!”
旁邊親手剝蜜柚的鄭平安看著自家媳婦兒和大侄女拉在一起的手,莫名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師雁行扭頭看鄭平安,正色道:“你可得好好待她。”
這年月的女人生孩子,那真是拿命換的。
鄭平安舉起滿是果汁的手告饒,苦哈哈道:“明白明白。”
師雁行這才滿意地笑了。
柳芬從她後麵探出頭來,衝鄭平安得意地瞪眼:哼哼,我多的是人護著!
看這兩口子眉來眼去的,師雁行就覺得吧,好像成家也不是什麼難以忍受的事了。
有福和有壽也來看弟弟,都擠在小搖籃邊不肯離去。
“弟弟像二叔!”
“胡說,分明像二嬸兒!”
“你才胡說,弟弟是男的,二嬸兒是女的,自然更像二叔!”有福叉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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