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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小師妹?
柴擒虎巴不得有人問,當場滿臉放光,嘰嘰呱呱說起來。
“是微臣的師父之前暫居五公縣時收的弟子,姓師,是個很好的姑娘……”
然後皇帝就被灌了滿耳朵“我家小師妹”“我家小師妹”,活像夏日鳴蟬,滋兒哇滋兒哇,十分聒噪。
什麼我小師妹從小命苦,冇了父親,與寡母幼妹相依為命,寒冬酷暑沿街叫賣,曆經種種磨難,仍難掩向學之心等等。
這種突如其來聽人大訴衷腸的經曆,對皇帝而言著實新鮮。
在習慣了聒噪之後,他便換了個姿勢,當故事聽起來,卻也有趣。
皇室中人從不論情愛,他是,下頭的皇子皇女們也是。
可眼前這個小子卻不管那些,心心念念想著的,竟是個做小買賣的孤女。
他的眼底閃著快樂的光,還有幾分稚氣的臉上滿是憧憬,還有一些皇帝未曾經曆過的,很純粹的東西。
多麼有趣。
說了半日,柴擒虎纔回過神來,請罪道:“微臣失態了,還忘陛下恕罪。”
幾個內侍就在旁邊裝死。
心道您還知道失態啊?
哼,恃寵而驕!
若換了旁人,誰聽這些混賬話!
皇帝從座上站起來,倒揹著手踱步到柴擒虎麵前,忽輕笑一聲,“你失態的時候還少嗎?”
柴擒虎:“……”
多嗎?
皇帝居高臨下,俯視著那顆隱隱透出不服氣的圓滾滾的後腦勺,唔,有點像下麵供上來的毛桃。
他忽然有些手癢,抬手“啪”地拍了下。
殿內安靜無比,這一聲來得又脆又響,莫說柴擒虎本人,就連一乾內侍都懵了。
這……陛下這是欺負孩子嗎?
眼見柴擒虎捂著後腦勺,滿臉難以置信地抬頭望過來,皇帝心滿意足地收回手,一挑眉,來了紮心一問:“朕怎麼聽著像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人家姑娘知道嗎?”
柴擒虎:“……”
原本風風火火的少年瞬間漲了個大紅臉,複又埋下頭去,官袍下幾根手指頭摳著地磚,露出來的兩隻耳朵都像充了血。
良久,他悶悶道:“微臣不敢說……”
皇帝一怔,繼而放聲大笑,“好小子,你也有不敢的時候!”
柴擒虎:“……”
您咋能這樣呢?
真心
正月底,師雁行收到京城包裹。
裡麵有師門四位分彆寫的信,另有幾樣京城特有的小玩意兒,並數隻分外精美的匣子。
開啟一瞧,裡麵擺滿了各色珠花首飾,都用綢布條固定著以防磕碰。有江南特色的蠶絲絨花、纏花,沿海特色的螺鈿珠貝,西北聞名的玉料翡翠等,五光十色,一時晃花人的眼。
這些首飾大多精巧輕盈,精緻非凡,一看就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姑娘們戴的。
饒是上輩子師雁行見慣好東西,也不禁有片刻失神。
江茴嘖嘖稱奇,“蒐羅這麼些可不容易。”
她是過來人,回想柴擒虎自打認識女兒之後的種種言行,便知道那少年怕是動了心思。如今看他即便中了進士也並未動搖半分,不禁感慨非常,又欣慰。
彆人可能不清楚,她卻明白師雁行非常人,若日後果然成親,等閒男子如何配得上?
便是位及人臣或富可敵國又如何?也未必能心意相通。
這位小柴大人生得靈秀俊俏,家境也好,難得自己有出息,還是同門師兄,彼此知根知底,倒是極好的物件。
而最最難得的還是他有情,她也並非無意。
兩情相悅最好。
世上的人千千萬,卻最難得一知心人。
之前柴擒虎不是冇送過東西,但卻從未有這般貴重精巧之物,倒不大像是他自己的手筆。
師雁行隨手挑了一支攢絲嵌寶蜻蜓簪子出來仔細打量。
攢絲首飾賣弄工藝和設計,從不以分量突出,入手輕盈,戴起來也不累人。
簪體是翠玉的,細長長碧瑩瑩一條,延伸到簪頭雕成一隻小巧的蓮蓬,溫柔細膩,玲瓏可愛。
蓮蓬底部打了細孔,上麵趴著一隻攢金絲擰起來的蜻蜓,翅膀和腹部嵌著磨成薄片的螺鈿,眼睛上點著細小的紅寶石,隨著角度變幻光彩奪目。
蓮蓬和蜻蜓都活靈活現,乍一看好像真的是哪裡的荷塘蓮蓬上歇了一隻蜻蜓,水意滿滿,夏日風情撲麵而來。
師雁行很喜歡,反過來一瞧,才發現在蓮蓬底部刻著小小的“宮”字。
她頓時一怔,又去翻其他的,無一例外。
江茴也明白了,說話都不順暢了,“這,這是宮中的首飾!”
她早該猜到的,這樣精巧的手藝本就不像是民間流傳的。
自古官民有彆,更何況皇家?
眾人用的東西大致分三類,一類是尋常隨處可見的普通百姓用品,品質參差不齊。
另一類是打了“官”字印的專供官員及其家眷的,第三類便是專供宮中並皇室中人的,其中尤以各地貢品為佳,更有專門的製造司等。
柴擒虎送來的這些首飾便是第三類,除非皇親國戚或是達官顯貴受了賞賜,等閒人根本接觸不到。
這裡麪包含的資訊過多,師雁行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那小子混得不錯嘛!
第二個就是,這到底什麼意思?
江茴也覺頭皮發麻,難不成皇上都知道了?
這樣的盛寵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
心慌!
師雁行捏了捏眉心,迅速冷靜下來,馬上拆了柴擒虎的信來看。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的信很薄,入手輕飄飄的。
師雁行忽然有點冇來由的緊張。
她微微閉了下眼,緩緩吸了口氣,再慢慢吐出。
拆吧!
一共就一張信紙,言簡意概,大意就是:
之前陛下問我為何不成親,我說自己心有所屬,卻未曾對那姑娘剖白……結果冇想到陛下還挺壞心眼,轉頭就賜了首飾下來。
有點像撒嬌。
怪可愛的。
師雁行眼底不自覺沁滿笑意,噗呲笑出聲來。
冇想到對方的處境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好。
若不是皇帝上了心,又怎會關心他的親事?
壞心眼嗎?確實有點。
之前兩人揣著明白裝糊塗,中間模模糊糊隔著一層窗戶紙,誰也冇捅破。
萬萬冇想到這會兒皇帝突然伸進來一隻手,啪嗒一下子給戳破了!
他真的好閒啊!
是摺子不夠多嗎?
禦賜之物不得隨意轉贈,柴擒虎想躲都冇地兒躲,隻好趕鴨子上架書信表白。
師雁行隔著信紙都能想象出對方趴在桌上抓耳撓腮的樣兒。
她想的確實冇錯,柴擒虎差點給逼瘋了,連著幾宿毫無睡意,半夜趴在桌上寫信,寫完又覺得不好,短短幾日就熬出來一對黑眼圈。
小師妹接到信會怎麼想呢?
高興?抑或不高興?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他忽然就有些後悔自己的膽大妄為了。
後麵再進宮時,皇帝一看他就笑,就特彆壞。
“男婚女嫁,人之大倫,有什麼好害臊的?”坐擁三宮六院的皇帝說起這話來冇有一點負擔,笑得促俠,“你日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都哪兒去了?”
柴擒虎低頭看腳尖,小聲哼哼,“這不一樣嘛……”
那可是小師妹呀。
天上地下獨一個的小師妹。
隻是這麼想著,他的心中便洋溢著快活,渾身上下三萬六千個個毛孔裡流淌著滿足。
皇帝被他冇出息的樣子氣笑了,心裡微微泛酸,冇好氣道:“滾蛋!”
眼見著柴擒虎滾了,皇帝忽又生出些感慨來。
“難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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