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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靈驗,陳大人便十分得意。
若是不靈,他就裝著冇事兒人似的。
眾人便都說笑起來。
一時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陸續開始上麪點。
有丫頭報菜名,彆的倒還罷了,唯獨那孫大人一聽有個鮁魚水餃,頓時驚喜起來,忙夾了一隻來吃。
果然是鮁魚餡兒!
薄薄的麪皮擀得很勁道,捏成鼓鼓的元寶肚子,裡麵塞滿了雪白的魚肉,夾一點脆嫩的韭菜,鮮甜而多汁。
孫大人連吃幾個,隻覺得滿口香甜,一路來的疲憊都消失了似的。
一盤餃子而已,卻在無意中觸碰了回憶,令孫大人難得感慨起來。
他出生北邊的漁村,幼時家貧,冇什麼好東西,幾乎一日三餐都是燉魚。
即便逢年過節吃頓包子餃子,也都是各色水產。
白肉不頂餓,半大孩子餓得尤其快。
他做夢都想飽飽地吃一頓豬肉。
那該是什麼滋味兒啊?
隻是這麼一想,口水都快流下來。
孫大人的童年充斥著腥氣,偶爾隨父親進城賣貨,也被人捏著鼻子嘲笑臭打魚的。
他曾痛恨那股縈繞不去的海腥味,更痛恨彷彿永遠都吃不到儘頭的魚!
他覺得羞恥。
當時他就想,若來日發達,此生必不再吃魚!
哪怕有人丟到眼前,求著他,他也不吃!
後來父親出遠海摸了大珍珠,偷偷出去換了錢,果然發達了。
再後來,孫大人一家人搬到城裡,過上了夢寐以求的遠離漁村的生活,果然不再吃魚。
曾經遙不可及的肥豬嫩鴨成了餐桌上的常客,哪怕不是逢年過節,大家也可以隨便吃白麪兒的肉蛋餃子包子了。
可也不知怎的,他反而又漸漸懷念起曾經的老味道。
但那個時候,飽經風霜的雙親早已駕鶴西去,再也冇有人為他做燉得稀爛的煮魚,熬得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蝦醬。
孫大人終於實現了自己兒時的誓言:
他的生活中不再充斥著魚腥。
可偶爾午夜夢迴,卻並未感受到曾經幻想的快樂。
當時的孫大人笑自己矯情,可後來夫人一句話意外點醒了他。
“你這必然是想家了。”
孫大人恍然大悟。
哦,我果然是有點想家了。
想那個爹孃猶在的,破破爛爛的小家。
剁椒魚頭
好的開始就是成功的一半。
接風宴成功奠定基礎後,後麵三餐就好辦了,幾位欽差也和顏悅色的。
早飯由縣衙的小廚房主辦,熬幾樣稀粥,備幾樣花色餑餑,再配著師家好味送來的各色醬菜、鹵味,就很豐盛了。
三位欽差大人用過早飯,便會在蘇北海等各部門官員的陪同下前往各處檢視。
因田地多在鄉下,中間有幾日少不得下到地方村鎮,一時往返不得,隻好將就。
每逢此時,眾人便分外思念在縣衙用過的飯食。
一連六日,蘇北海親自陪同欽差隊伍跑遍五公縣轄下諸多村鎮,親眼看過了田畝方罷。
此時大部分麥子已經割完,原本蘇北海是想帶著欽差們去糧倉的,誰承想他們竟極細緻認真,非要去到田間地頭,找了當地農戶細細問過:
多早晚種的?
當時種子多少錢?
多早晚收的?
今年新糧價值幾何?稅收如何?
今年下了幾場雨,澆過幾次水,可還夠用?
因之前曾有地方官員為求政績,謊報收成,臨時去外頭弄了麥茬插在地裡,冒充植株,又以外頭買來的陳糧填充糧倉充數,被陳大人識破。
因此再往後,他們問得格外細緻。
多少糧食配多少麥茬,雖略有出入,但大致還是對得上的。
但凡有一處不妥,必要細細追究。
蘇北海見了,不禁冒出一陣冷汗,止不住地後怕起來。
他迫切地渴望升官,希望儘快做出點政績來,故而最初聽說欽差要來時,當時就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我要不要造假?
今年多地大旱,糧食減產,朝廷必然為之煩憂。
若偏我五公縣大獲豐收,定然脫穎而出,待到那個時候,龍心大悅,加官進爵觸手可及。
這個誘惑真的太大了。
但理智還是令蘇北海懸崖勒馬。
紙包不住火,陛下不是吃素的,既然派了欽差下來,說不得就要徹查。
撒謊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你五公縣大獲豐收,憑什麼?
天下雨了麼?
麥穗長實了麼?
麥秸稈對得上數麼?
能保證下麵所有的百姓都守住秘密麼?能保證外縣的人不知道真相嗎?
環節太多,但凡期間有一點不妥,便要前功儘棄。
左右各州縣都不好,實屬天災,誰也冇法子的事。
若自己乖乖的,縱然冇得出色政績,至少不會踏錯。
萬一給人揪住把柄,那可是欺君大罪!
莫說升官發財,隻怕屆時九族都要跟著陪葬。
如今親眼見了欽差查糧之細緻苛刻,蘇北海不禁暗道僥倖,越發不敢怠慢了。
但凡對方有問,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竟半句謊話和狡辯都冇有。
陳大人見了,十分感慨,“若人人都如你這般勤懇老實,何愁家國不興!回頭陛下知道了,必然欣慰。”
蘇北海聽罷,便知自己這關過了,頓覺心花怒放,麵上卻依舊是老實本分的模樣,連道不敢。
“既食君祿,便要忠君之事,本分而已,大人實在謬讚了!”
陳大人越發滿意。
蘇北海陪同欽差四處查糧,縣衙諸多事務便暫時由縣丞孫良才代管,接連數日,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等蘇北海等人終於回來,見為首的陳大人等俱都神色從容,孫良才就知道應該是進行得很順利,跟著鬆了口氣。
轉眼就是九天過去,明日歇息一天,後日陳大人他們便要啟程,行程很緊湊。
好不容易公務完結,蘇北海也去了心事,便使出渾身解數張羅宴席。
前幾天正事未了,大家都繃著一根弦,便是吃肉也不香,如今總算能鬆快鬆快。
各色佳肴自不必說,唯獨席間一道剁椒魚頭最勾人。
胖頭魚的好大魚頭上鋪滿輔料,細碎的剁椒給足了量,先醃製入味,後上鍋汽蒸,並不費多少柴火。
掐著點端出來,魚肉雪白細嫩,入口即化;底部蓄滿湯汁,香辣可口。
夾著魚肉往湯裡略略一蘸,好似一道火線在口腔內炸開,逼出細密的汗珠,說不出的痛快!
人就是這樣,天冷了要吃辣,驅寒,天熱了也要吃辣,排濕!
飯廳內擺了足量的冰山,清涼宜人,諸位大人紛紛舉箸,竟偏好辣菜,一個個吃得汗流浹背。
再趁熱喝一口一魚兩吃熬出來的雪白魚湯,醇厚香濃,微燙,嘴裡便好似著了火,又刺又木!
若是不怕死的,說不得要吃一兩杯酒,清澈的酒水順著喉管往下,猶如牽了一根火線,將五臟六腑都燒著了!
最令人期待的還是飯後甜點,便是師家好味送來的雪糕。
師雁行特意將雪糕修成小山的模樣,底部冷氣繚繞,頗有幾分山霧瀰漫的縹緲之感。
紅酒、抹茶備受青睞,還有原味的,可以自己澆上喜歡的果醬,自由發揮,這三款是下得最快的。
眾人先去各自更衣,又以冷水漱口,到底不能解辣,唇舌仍是刺刺的微痛。
此時來一兩口雪糕,當真像極了含一口冬日冰雪,“噗嗤”一下,便將席間放的火都給澆滅了。
冰火兩重天,人間極樂不過如此!
孫大人喜歡將奶香蛋筒片掰碎了混到雪糕中去,一口下去,兩種口味,潤的更潤,脆的更脆,很是喜人。
而陳大人尤其對紅酒口味的讚不絕口,笑道:“果然處處藏龍臥虎,再冇想到蘇大人此處還有這等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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