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盯住那女鬼，腳跟蹭著地麵一寸寸往後挪。樓道裏的寂靜像一層厚厚的油脂，糊在空氣裏，每一次呼吸都黏膩而費力。
“趙靈……它、它好像往前飄了點……”我喉嚨發緊，氣聲從牙縫裏擠出來。
“別分心！退到樓梯口就安——”趙靈的聲音毫無征兆地斷了。
“趙靈？趙靈？！”我心髒一抽，壓低聲音急促地喚了兩聲。
沒有回應。
隻有耳麥裏細微的電流雜音，和樓道裏我越來越響的心跳。
我猛地想起什麽，手指顫抖著去摸耳垂——之前趙靈給的“朝聖粉”，早就被汗水和剛才那通折騰蹭得一幹二淨。那點能讓他與我單線聯係、又不會被陰物察覺的特殊“耳機”，徹底沒了。
完了。
唯一的聯係斷了。
我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飄在樓道中央的身影。女鬼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那張慘白的臉上，咧開的嘴角又向上彎了彎。
“咯咯咯……”
低沉的笑聲在樓道裏蕩開，不是從它嘴裏發出的——那黑洞洞的嘴根本沒動——而是直接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耳朵，紮進腦子。
跑！
這個念頭炸開的瞬間，我已經轉身朝樓梯口衝去。
一步，兩步，三級台階——
不對。
我猛地刹住腳步，血液瞬間凍住了。
眼前的樓梯，不是向下的。
是向上的。
而且……牆上還是那個歪斜褪色的“4”字
鬼打牆！這三個字從腦子裏蹦出來的瞬間，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
“咯咯咯……”笑聲更近了，就在腦後。
我頭也不敢回，發瘋似的朝樓下衝。一級，兩級，拐彎，又是樓梯——還是四樓。
那個歪斜的“4”字，像一張嘲諷的臉，貼在每一次轉角後的牆壁上，陰魂不散。
“跑啊……繼續跑啊……”女鬼的聲音貼著後頸響起，冰冷的氣息噴在麵板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我咬著牙，又衝下一段樓梯。
四樓。
再衝。
四樓。
肺像要炸開，腿軟得像麵條，眼前開始發黑，但我停不下來。身後的笑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那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幾乎要讓我發瘋。
“小弟弟……跑累了嗎……”聲音就在耳後，近得能感覺到那股冰冷的氣息。
我猛地轉身，想朝反方向跑——卻一頭撞上了什麽東西。“嘩啦——哢嚓！”
什麽東西散架的聲音，夾雜著骨頭斷裂的脆響。
我踉蹌著站穩，借著樓道窗戶透進來的、微乎其微的夜光，看清了地上的東西。
一副白骨。
被我撞散架的白骨。
骷髏頭滾到牆邊，空洞的眼窩正對著我。其他骨頭散了一地，在昏暗中泛著慘白的光，有幾根肋骨還斷成了兩截。
我僵在原地，血液瞬間凍住了。
“咯咯咯……”
女鬼的笑聲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陰謀得逞的、近乎愉悅的尖利。
“小弟弟，你開玩笑總得有個‘頭’……”
聲音頓了頓，隨即拔高，尖利得刺穿耳膜：
“我的頭都被你撞掉了，還怎麽跟你玩啊？哈哈哈——”
狂笑聲在樓道裏炸開，震得我腦仁生疼，耳膜嗡嗡作響。
下一秒，牆邊那顆骷髏頭，動了。
它沒有“飄”起來，而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地麵上“立”了起來。就像有無形的手在下麵托著，讓它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垂直升起，懸浮在離地一尺的空中。
骷髏頭慢慢轉向我。
空洞的眼窩裏，突然燃起兩點幽幽的綠火。那火不是“亮”起來的，而是“滲”出來的——從最深最黑的顱腔內部，一點一點滲透出來，最後凝聚在眼窩深處，像兩簇冰冷的鬼火，死死咬住了我的眼睛。
我想動，想跑，想閉上眼睛——但身體像被凍住了，連根睫毛都眨不動。那股從骷髏頭裏彌漫出來的陰冷氣息，像無形的鎖鏈，把我死死釘在原地。
骷髏頭緩緩飄近，停在我麵前不到一尺的地方。那兩點綠火在眼窩裏跳動，忽明忽暗，像在呼吸。它下頜骨微微開合，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那聲音不像是摩擦，更像是……骨頭在從內部碎裂、重組。
然後，地上的白骨動了。
不是“飄”起來，而是……像被看不見的線牽引著，一塊一塊“站”起來。
手骨最先動，五根指骨像蜘蛛的腳，在地麵上“爬”行了幾寸，然後猛地一彈，飛到半空。接著是臂骨、肩胛骨、肋骨、脊椎……每一塊骨頭都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空中扭曲、翻轉，然後精準地拚接在一起。
“哢嚓、哢嚓、哢嚓……”
骨骼碰撞、咬合的聲音，在死寂的樓道裏清脆得可怕。那聲音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像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最後，腿骨和腳骨歸位。
“哢噠。”
一聲輕響，像是最後的鎖扣扣緊。
一具完整的骷髏架子，站在我麵前。
它比我高半個頭，此刻，那空洞的眼窩裏跳動的綠火，和下頜骨開合時發出的“哢噠”聲，讓它看起來更像某種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怪物。
骷髏架子緩緩抬起右手——那隻隻剩骨頭的手，五指張開，朝我的脖子探來。
我想躲，但身體還是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白骨手，一寸寸靠近我的喉嚨。
指尖觸到麵板。
冰冷、堅硬、粗糙，像冬天裏凍硬的樹枝。
然後，收緊。
“呃……”
我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雙手本能地去掰那隻手——但手指觸到的隻有冰涼的骨頭，紋絲不動。那看似纖細的指骨，像鐵鉗一樣死死箍著我的脖子，越收越緊。
空氣被掐斷了。
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肺像要炸開，但吸不進一絲空氣。我甚至能聽見自己喉骨在壓力下發出的、細微的“咯咯”聲。
我拚命掙紮，腳在地上亂蹬，雙手死命去掰那隻手——沒用。一點用都沒有。那骨頭硬得不像話，我的指甲在上麵刮擦，隻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骷髏頭飄在我眼前，那兩點綠火幽幽跳動著。下頜骨一開一合，發出“哢噠、哢噠”的輕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咀嚼。
視野越來越暗，像有人在我眼前拉上一道道黑幕。耳邊嗡嗡的聲音漸漸被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轟鳴取代——那是我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重。
“趙……靈……你大爺的……”
我腦子裏最後閃過這個念頭，混亂又清晰。
“不是說……不會出大事嗎……”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吞沒了最後一點光線，最後一點聲音，最後一點知覺。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的最後聲音，是骷髏頭“哢噠、哢噠”的獰笑，和喉嚨裏擠出的、最後一絲漏氣的嘶鳴。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