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純粹的黑暗和緊繃的神經中被拉得無限漫長。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什麽。衣櫃裏的刮擦聲時斷時續,像鈍刀在慢慢切割我的理智。
天花板上,那片水漬的陰影輪廓似乎又擴大了一圈,濕冷的寒意斷斷續續地滴落,不是水,是某種更粘稠的、充滿怨唸的陰氣。
桃木符的暖意成了我唯一的熱源,我幾乎要將它按進胸口麵板裏。手機螢幕的微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刺眼得讓人心慌,我每隔幾分鍾就要看一眼時間——八點零五,八點二十,八點四十……葉楓應該下高鐵了,在打車,在路上。
九點。樓道裏死寂一片。這座城市夜晚的背景噪音彷彿被這棟樓完全隔絕。
九點一刻。我開始感到焦躁,夾雜著越來越濃的不安。堵車?還是……出了別的狀況?我不敢深想。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敲門聲。
不輕不重,標準的三下,在死寂的樓道和室內回響。
我渾身猛地一僵,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唰地退去,手腳冰涼。
葉楓?他回來了?
狂喜隻浮現了半秒,就被更冰冷的疑慮凍結。不對……葉楓一定有鑰匙,在他臨走前特意跟我說過。
“咚、咚咚。” 敲門聲又響起了,節奏、力度,和剛才一模一樣,精確得有些詭異。沒有伴隨任何“秦曙,開門,是我”之類的喊聲。隻有敲門。
我的心跳如擂鼓,在死寂的房間裏咚咚作響,幾乎要蓋過那敲門聲。我躡手躡腳地挪到門後,屏住呼吸,眼睛貼近貓眼。
貓眼外,樓道聲控燈慘白的光線下,站著一個人影。熟悉的身高,熟悉的夾克,甚至那略顯淩亂的發型都像是葉楓。他微微低著頭,臉埋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是葉楓……吧?他是不是忘了帶鑰匙?或者鑰匙丟了?
我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確認,喉嚨卻像被什麽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一種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趙靈的話在耳邊回響——“有新的、更凶的東西被吸引過來”。
“咚、咚咚。” 第三次敲門。依舊是不緊不慢,透著一種冰冷的耐心。門外的人影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如果是葉楓,以他的性子,等這麽久不開門,早就該扯著嗓子喊了,或者開始打電話了。
電話!
對,打電話確認!我真是太蠢了,居然緊張到忘了這個最直接的方法!
我立刻後退幾步,遠離門板,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顫抖著手劃開手機,找到葉楓的號碼撥了出去。
“嘟——嘟——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冰冷的、機械的女聲從聽筒裏傳來,在這落針可聞的室內清晰得刺耳。
關機了?這個節骨眼上關機?葉楓的手機常年電量充足,他出差在外更不可能讓手機關機!除非……
我死死攥著手機,指節發白。門外的“葉楓”似乎因為我退回室內而失去了目標,敲門聲停下了。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更加強烈,彷彿能穿透厚重的門板,牢牢鎖定在我身上。貓眼外,那個人影依舊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蠟像。
冷靜,秦曙,冷靜!我拚命對自己說。如果門外不是葉楓,那會是什麽?能偽裝成葉楓的樣子,知道我們的關係,甚至可能讀取了我迫切等待他回來的念頭……這東西的可怕程度,遠超衣櫃裏和天花板上的!它更有目的性,更狡猾。
如果開門,就是自投羅網。但如果一直不開,它會一直站在外麵嗎?還是會有別的變故?它會不會……自己進來?
這個念頭讓我寒毛倒豎。我下意識地看向門鎖,又看看門檻處那層已經極淡的紅色粉末痕跡。斷界粉能擋住它嗎?我不知道。
必須確認它的身份!必須有一個隻有我和葉楓才知道的、無法被輕易窺探或模仿的驗證方式!
記憶瘋狂翻湧。我和葉楓之間有什麽獨有的、不為人知的細節?大學時的綽號?一起幹過的蠢事?不,這些如果對方能讀取我的表層思維,可能也會知道。需要更即時的、更難以偽裝的……
等等!葉楓這次出差!他臨走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麵是在我家樓下的小餐館,吃的宵夜。當時聊了什麽?
對了!啤酒!葉楓指著店裏冰櫃一種本地很少見的進口精釀啤酒,抱怨說這次去的地方肯定沒有,喝不到真可惜。我還笑話他矯情。那啤酒牌子很拗口,叫“聖佛洋三料”,我當時還說他裝逼。
就是它!這個細節很臨時,很瑣碎,甚至帶點調侃,不像是什麽深刻的共同記憶,但確實是隻有當時在場的我們倆才知道的、關於他這次出差前的最新話題。而且涉及具體品牌名稱,模仿難度更高。
賭一把!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顫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對著門板提高音量問道:“葉楓?是你嗎?你手機怎麽關機了?”
門外的人影似乎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透過貓眼,我看到了一張和葉楓一模一樣的臉,甚至連眼角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但他的眼睛……眼神有些空洞,嘴角卻帶著一絲葉楓常有的、略顯不羈的笑。
“手機沒電了,自動關機。快開門,累死了。”聲音也像,連那點慵懶的語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太像了。如果不是事先的疑慮和關機的巧合,我幾乎就要信了。
“哦,沒電了啊。”我繼續用平常的語氣說,手心裏全是冷汗,“對了,你上次不是說想喝那種很難買的啤酒嗎?叫什麽來著?聖佛洋……幾料來著?我好像看到樓下便利店有類似的,要不要我下去買?”
問出這句話時,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耳朵豎起來,捕捉門外最細微的反應。
貓眼裏,“葉楓”臉上的笑容似乎僵滯了零點一秒。他的眼神依舊空洞,但瞳孔深處彷彿有什麽難以理解的東西掠過。他沒有立刻回答。
時間彷彿凝固了。我能聽到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聲音。
如果他真是葉楓,以他對那啤酒的唸叨,應該會立刻興奮地接話,糾正我是“三料”,或者至少給出相關反應。
兩秒,三秒……
門外的人影依舊沉默著,隻是那空洞的眼神,透過貓眼,似乎更加專注地“看”著我所在的方向。嘴角那絲笑容慢慢收斂,變成了一條毫無弧度的直線。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像葉楓,但語速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啤酒?隨便。開門。”
他不知道!或者,他無法理解或複現這個過於具體瑣碎的、帶著活人即時互動色彩的細節!
不是葉楓!
一股冰冷的戰栗瞬間席捲全身,但同時,一種近乎虛脫的確認感也升騰起來——我賭對了!
“稍等啊,我穿個外套。”我強迫自己用正常的語調回應,心髒卻狂跳得幾乎要炸開。我一邊說,一邊用最快最輕的動作,從床頭抓過那包新的斷界粉,撕開紙包,將裏麵暗紅色的粉末不要錢似的,沿著門內側的地板縫隙,厚厚的撒了一層,形成一道赤紅色的屏障。接著,我退到房間中央,一手緊握桃木符,一手抓起桌上沉重的玻璃煙灰缸作為最後的物理武器,眼睛死死盯住房門。
門外沒有了聲音。
沒有敲門,沒有催促,甚至沒有了任何存在的氣息。
但我能感覺到,它沒走。那種粘稠的、惡意的注視感,從門外滲透進來,與屋內原本存在的那些窺視感交織在一起,讓整個室內的空氣都彷彿變成了膠質。
它在等什麽?在猶豫要不要強行突破?還是被我剛才的試探“驚擾”,在評估?
我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蹲下,縮在房間的角落,盡量遠離門窗。煙灰缸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真實感。桃木符貼在胸口,那點暖意是我與徹底瘋狂之間最後的絕緣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門外再無動靜,但那種懸而未決的、極致的危險預感,卻比直接的撞擊更折磨神經。
我不知道那個偽裝成葉楓的東西是什麽,也不知道它是否離開了。我隻知道,真正的葉楓,現在在哪裏?他的手機關機,是巧合,還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夜,還深得望不見底。而我,被困在這扇薄薄的門板之後,門外是難以名狀的詭詐,門內是蠢蠢欲動的惡念。那根我以為的“救命稻草”,似乎變成了將我拖向更深恐懼的誘餌。
我蜷縮在角落,在濃鬱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死寂中,睜大眼睛,等待著未知的黎明,或者……下一次敲門的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