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明亮姿態,徹底驅散了室內最後一絲粘稠的黑暗。陽光肆無忌憚地潑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每一粒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地板上那支無辜躺了一夜的筆,以及衣櫃門那道似乎比昨夜關得更嚴實了些的縫隙。
一切靜默,尋常,甚至帶著點老舊出租屋白天特有的、頹廢的安寧。
我從床上坐起,骨頭縫裏都滲出疲憊的酸冷。胸口桃木符的暖意變得溫和,如同一個低電量執行的發熱貼。我低頭看了看掌心,那被木符硌出的紅痕邊緣已經發紫,提醒我昨夜的一切並非幻覺。
白天。安全時段。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裏的黴味都顯得親切起來。
先處理“現場”。撿起筆,放回桌上。檢查窗台,那撮被粉末覆蓋的黑色汙漬不見了,連粉末本身也隻剩下一層極淡的紅色痕跡,彷彿被什麽東西吸收或“消化”了。門檻處的粉末也是。這“過期火鍋底料”效果顯著,但消耗也快。
我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洗漱,用冰涼的水拍打臉頰。鏡子裏的人眼窩發青,臉色蒼白,但眼神裏那種瀕臨崩潰的渙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帶著審視的清醒。還不錯,至少沒瘋。
肚子適時地叫起來。饑餓感是如此真實而充滿生命力,幾乎讓我感動。我決定下樓,去那家熱氣騰騰的早點鋪,用滾燙的豆漿和酥脆的油條,狠狠地安撫一下備受摧殘的肉體和靈魂。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房間。陽光滿室,空曠無人。但我知道,它們都在。在牆壁裏,在地板下,在衣櫃深處的陰影中,沉默地蟄伏,等待著下一次“漲潮”。我輕輕帶上門,將鑰匙擰了兩圈。
樓道的聲控燈在我腳步聲響起時,溫順地亮起,一路護送。白天的單元樓,雖然依舊破舊昏暗,卻隻是物理層麵的破舊,那種如影隨形的、被窺視的粘膩感消失了。
早點鋪的人間煙火氣,像一床厚實的棉被,將我暫時包裹。我吃了雙人份的早餐,吃得又急又狠,直到胃部傳來沉甸甸的充實感,才長長舒了口氣,摸出手機。
趙靈的電話幾乎是秒接,好像他一直在等。
“我就說它們不會把你怎麽樣吧?”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含糊,似乎也在吃東西。
“托福,暫時健在。”我灌下最後一口豆漿,把夜裏的經曆,尤其是衣櫃裏那個、天花板上的水漬怪手、以及牆壁裏發出奇怪的聲響警告,盡量冷靜客觀地描述了一遍。最後,我盯著碗沿,壓低聲音問:“老趙,你查清楚這公寓的來曆沒?”
電話那頭傳來筷子放下的輕響,“沒有。”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身上的桃木符和門口的斷界粉,對‘越界’的行為有刺激和阻隔效果。它們現在知道你這裏有‘防護’,而且互相之間似乎有牽製。這是你目前還能喘氣的原因。但別高興太早,尤其是……”
“尤其是什麽?”
“尤其當你這個‘變數’開始主動做點什麽,或者有新的、更凶的東西被吸引過來的時候。”趙靈的聲音很冷靜,“不過目前看,你八字雖軟,但命火未熄,魂也穩,不然早被拖進牆裏當壁畫了。白天盡量補充陽氣,多曬曬太陽。晚上……自求多福。符和粉省著點用,桃木符貼身戴,別沾水別沾血。粉我再給你一包,去這個地方拿。”
通話後沒多久,手機震動,是趙靈發來的定位,城西一個偏僻的喪葬用品店。我默默記下。
早餐的熱氣散去,白天的安全感雖然真實,卻薄得像一層紙。我知道,一旦夕陽西下,這層紙就會被黑暗輕易捅破。我需要更多的“救命稻草”。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翻出了葉楓的號碼。這個我來到這座城市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前幾天出差了。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背景音有些嘈雜。
“喂,秦曙?難得啊,想起給我打電話了。”葉楓的聲音帶著笑意,一如既往的爽朗。
“葉楓,”我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厲害,“你……什麽時候回來?”
“今晚的高鐵,大概**點到站吧。”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連聲道,語氣裏的急切和慶幸可能過於明顯,以至於葉楓都愣了一下。
“怎麽了你?聲音這麽虛,生病了?”
“沒……沒什麽,”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嚇到他,也不能說得太多,萬一他不回來了呢?“就是房子有點……太安靜了,不太習慣。用我去車站接你嗎?”
“不用,我打車直接回。順路買幾瓶啤酒,晚上咱倆喝點?”葉楓興致勃勃。
“好啊,我等你!”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應下,等你回來,老子肯定先給你一腳。
掛掉電話,我站在早點鋪門口明晃晃的陽光下,卻感覺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冷汗,而是一種混合了希望與緊張的熱汗。
葉楓要回來了。一個活生生的、陽氣旺盛的、我熟悉的朋友。他的到來,不僅僅意味著多一個人,更意味著這間被無形之物占據的房間,將重新注入“正常”的人氣。或許,那些東西在人多的時候會收斂?
或許,葉楓的存在本身就能衝淡這裏的陰氣?哪怕隻是有個人在身邊,恐懼似乎也能被分擔一些。
這根“救命稻草”,我必須緊緊抓住。
整個白天,我都像個遊魂一樣在外遊蕩。去了圖書館,在陽光最好的位置看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去了商場,在人群裏穿梭,汲取著那份嘈雜的生機。我甚至去超市買了些零食,為那個“晚上喝點”的約定做準備——這些尋常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行為,給了我一種虛幻的控製感。
下午,我按照趙靈給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藏在老街深處的喪葬用品店。店麵窄小昏暗,空氣裏彌漫著香燭和紙錢特有的味道。
櫃台後是個昏昏欲睡的老頭,我報出趙靈的名字,他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渾濁卻彷彿能刺透什麽,沒多問,默默從櫃台下摸出一個同樣質地的紙包遞給我。
我付了錢,將紙包小心翼翼揣進內袋,緊貼著那枚桃木符。
離開那條街,夕陽已經給城市的天邊抹上了一層血色。我抱著購物袋,站在漸漸亮起的路燈下,看著匆匆歸家的行人,第一次對“回家”這兩個字產生瞭如此複雜的情緒。
回到單元樓前,我抬頭望向六樓那個視窗。窗戶緊閉,窗簾沒拉,裏麵黑漆漆的,像一隻沉默的眼睛。聲控燈依舊神經質地閃爍著。
這一次,我沒有絲毫猶豫(或者說,猶豫也無用),邁步走了進去。
上樓,開門。室內一片昏暗寂靜,與我離開時別無二致,甚至我早上故意留在桌上的水杯,位置都沒有移動分毫。但我能感覺到,那種沉寂是假象。
空氣比白天凝重,溫度也低了幾度。它們在等待。等待黑夜徹底降臨,等待我這個“變數”再次踏入這片屬於它們的領域。
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最後一縷天光,迅速檢查了門檻和窗台。白天補充的粉末痕跡尚在。我將新拿到的紙包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
然後,我坐在床邊,緊緊握著胸口的桃木符,開始等待。
等待夜晚的“漲潮”。
更等待那艘名叫“葉楓”的航船,穿透這片濃稠的、危險的黑暗,駛向這個令人窒息的港口。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空終於徹底被墨色浸透。遠處的城市燈光星星點點,卻照不進這間屋子分毫。
我腦子裏反複回響的,是葉楓那句話:“今晚的高鐵,大概**點到站。”
我緊緊攥著桃木符,那點微弱的暖意成了我意識的錨點。我豎起耳朵,不完全是聽屋內的詭異聲響,更是努力分辨著樓道裏可能傳來的、屬於人類的腳步聲。
夜還很長。
但至少,有了個盼頭。
我靠在床頭,瞪大著眼睛,在濃鬱得化不開的黑暗與四麵八方無聲湧來的壓迫感中,默默地、執拗地,開始計數,計算著葉楓可能到家的時間。
每一秒,都像在鋒利的刀尖上艱難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