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第七天淩晨走的。老人說,頭七是亡魂回家的日子,無論發生多邪門的事,都不能大呼小叫——那是對死人不敬,會招來厄運。
那年我十二歲。天還沒亮透,媽媽就把我拽到了外公家。靈堂設在老屋正廳,外公躺在漆黑的棺材裏,蠟燭在遺像前跳著詭異的舞,香火升起的白煙像遊蕩的幽靈。
“怪了……”舅舅握著打火機,手指微微發抖,“這蠟燭怎麽點不著?”
他試了第三次,火苗剛觸到燭芯就滅了,像是被什麽吹熄的。屋裏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度。
舅媽臉色煞白,拽住了旁邊馬道士的袖子:“馬師傅,您快看看!是不是……是不是爸他捨不得走?”
馬道士是方圓百裏最有名的陰陽先生,據說能通陰陽。他撚著雪白的長須,目光緩緩掃過靈柩,最後落在棺材頭部的位置。
“是啊,”他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自己的歎息吞沒,“李老爺子,這是放不下啊。”
放不下誰呢?屋裏二十多個親戚互相看著,沒人說話。
我知道外公最疼我和表妹小雅。前年暑假,我倆鬧著要去新開的遊樂場,媽媽不讓,說三伏天要中暑。外公當時就急了,指著媽媽罵:“孩子想玩就玩!我帶去!”
最後在外公的堅持下,我們去了遊樂場。那個下午,外公花了兩百塊錢給我們買冰淇淋、坐旋轉木馬。午飯時我和小雅要吃肯德基,他坐在對麵看我們吃,自己隻要了杯免費冰水。我問外公為什麽不吃,他拍拍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外公吃不慣這些洋玩意。”
“那……那怎麽才能讓我爸安心上路?”媽媽聲音帶著哭腔。
馬道士沉默了很久,久到燭台上的蠟油都凝住了。最後他說:“所有直係血親,來棺材前磕七個頭。磕的時候心裏默唸:您放心走,家裏一切都好。”
大舅第一個跪下去。接著是二姨、媽媽、舅舅們。輪到我的時候,膝蓋剛碰到冰冷的水泥地,就聽見棺材前那個燒紙錢的鐵盆裏,“嗤”一聲輕響——
紙灰自己燒起來了。
沒有火星,沒有火柴,那一盆昨夜燒剩的灰燼,突然躥起一尺多高的火苗。火焰是詭異的青白色,在無風的靈堂裏筆直向上,扭動著,漸漸扭曲成一張臉的輪廓。
我死死捂住嘴。那是外公的臉。火焰勾勒出的眉眼、法令紋,甚至他笑起來時右嘴角那個微微上翹的弧度,都和遺像上一模一樣。
“別動!”馬道士的手像鐵鉗一樣按在我肩上,“繼續磕!火不滅不準起來!”
我機械地磕著頭,每一下額頭撞在地麵上,都聽見鐵盆裏火焰“劈啪”的炸響。眼角餘光裏,那張火焰構成的臉在對我笑。不是生前慈祥的笑,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帶著某種急迫神情的笑。
第七個頭磕完的瞬間,火滅了。青煙筆直升起,在天花板上盤旋了三圈,才慢慢散開。
“起轎——送魂上路——”馬道士高喊。
但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在抖。這個據說見過無數怪事的老道士,後頸上全是汗。
送殯車隊出發時,我溜回二樓臥室拿外套。推開門的瞬間,我看見窗玻璃上映出兩個人影。
我,和站在我身後的外公。
他穿著下葬的那身藏藍色壽衣,雙手搭在我肩上,嘴角保持著火焰裏那個詭異的笑容。我猛地轉身——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午後的陽光把老衣櫃的影子拉得斜長。
我連滾帶爬衝下樓,在院牆角找到小雅。她抱著膝蓋坐在石階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停屍房的方向。
“小雅?”我蹲下身,發現她在發抖,“你是不是也看見……”
她突然轉過臉。那一瞬間,我確信她瞳孔裏閃過一抹不正常的灰白色,就像……就像遺像上外公的眼睛。
“表哥,”她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外公說……床底下有東西。”
我沒聽懂。或者說,我不敢聽懂。
火葬場的停屍房冷得像冰窖。外公躺在正中央的鐵床上,蓋著白布。舅舅突然癱倒在地,哭喊著“爸您一路走好”。親戚們圍上去勸,人群晃動間,我清楚看見——
蓋在外公臉上的白布,凹下去了一塊。
不是風吹的,是從裏麵,像是有人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氣,布料貼下去,又緩緩彈起。一下,兩下,規律的,像呼吸。
我一步步後退,撞上了背後的鐵櫃。櫃門“吱呀””開了一道縫。透過縫隙,我看見櫃子深處,一雙睜著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啊——”
尖叫憋在喉嚨裏。我猛地甩頭再看,櫃門關得好好的。
骨灰盒捧出來時,天陰了。回程的車上,我總覺得脖子後麵有呼吸——涼颼颼的,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淡淡的藥味和煙絲味。從後視鏡裏,我看見自己肩膀上陷下去兩個手掌形的凹痕,就像一直有人按著我。
小雅坐在旁邊,眼睛盯著窗外飛馳的田野,忽然說:“表哥,你背上……有人。”
開車的二舅手一抖,車子在公路上劃出歪斜的弧線。
那天夜裏,所有親戚都走了。屋子裏突然空得可怕。暴雨在半夜襲來,狂風把楊樹抽打得像慘叫的活物。我被雷聲驚醒,聽見樓下客廳有腳步聲——
“嗒、嗒、嗒……”
緩慢的,拖著腳的,老年人特有的步子。從靈堂走到廚房,停在冰箱前。然後我聽見冰箱門開啟的聲音,碗碟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外公牙齒不好,吃硬東西時會發出那種特有的、緩慢的磨碾聲。
我把自己埋進被子,直到天亮。
詭異的尾聲在一個月後。我們已回到城裏生活,外公去世的陰影似乎漸漸淡了。直到那天晚飯時,媽媽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爸”。
她的手僵在半空。我們都知道,那個號碼在火化當天就已經注銷了。手機固執地響了七聲,在即將自動結束通話的瞬間,接通了。
沒有說話聲。聽筒裏傳來“沙沙”的雜音,間雜著一種……緩慢的、艱難的呼吸聲。就像臨終前在病床上,外公戴著氧氣麵罩時那種拉風箱般的聲音。
然後,一個含糊的、彷彿隔著很遠很遠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床……底……下……”
通話戛然而止。再回撥,已是空號。
媽媽癱在椅子上,麵無人色。我們誰也沒敢說話。那天深夜,我鬼使神差地撥通了馬道士的電話。他聽完,沉默了足足一分鍾。
“孩子,”他最後說,聲音疲憊至極,“你外公墳的朝向……是不是正對著你家大門的方向?”
我說是。下葬時特意選的方位,說這樣老人能天天看見家。
“錯了,全錯了……”馬道士喃喃道,“那是回魂局。屍身火化,魂魄卻認著棺材和墳頭的方位,以為自己還沒走……他回的不是墳。”
“那……那怎麽辦?”
“沒法辦。”他苦笑,“等吧。等他在那兒住習慣了,或許就……不過你們記住,夜裏聽見什麽動靜,都當沒聽見。尤其是——”
他頓了頓。
“別往床底下看。”
電話結束通話了。
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裏回到老屋,外公坐在他常坐的藤椅上,對我招手。我走過去,他笑著指指自己床下:“外公藏了盒巧克力在那兒,給你和小雅的。”
我彎下腰,朝黑暗的床底望去。
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睜著灰白色的眼睛,正從床底下直勾勾地看著我。它的嘴角,慢慢咧到耳根。
這是我十二歲那年經曆的事。當然,這隻是其中一件。奇怪的是,隨著年歲增長,這類“怪事”反而越來越少——直到我考上大學,離開家鄉的那個秋天。
它們又開始了。而且這一次,來得更頻繁,更真實,更……理所當然。
彷彿某個被暫時遺忘的約定,在我成年之際,重新生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