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公主今年十七歲。
可她要記住的,卻是更早的事。
那些事藏在紅牆深處,藏在記憶的角落裡,藏在她每次望向京城方向時,那雙漸漸模糊的眼睛裡。
(一)
安寧記事起,就住在皇宮最深處的那個小院裡。
院裡有棵大槐樹,夏天的時候,滿樹蟬鳴。她常常坐在樹下,等哥哥們下學。
最先來的總是陸昭。
陸昭比她大五歲,是太傅於文正的學生,也是三位皇子的伴讀。他不太愛說話,走路的時候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鬆樹。
“陸昭哥哥!”安寧遠遠看見他,就會跑過去,拽住他的袖子。
陸昭低頭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卻會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點心,塞給她。
“大哥讓我帶的。”他說。
安寧接過來,咬一口,甜絲絲的。
她知道,陸昭哥哥雖然不愛說話,可是對她最好。
然後是太子朱炳瑞。
大哥來的時候,總會先摸摸她的頭,問她今天吃了什麼,有沒有好好念書。
安寧不太喜歡念書。那些之乎者也,她一聽就困。
大哥也不生氣,隻是笑:“不念書也行,咱們安寧以後不用考狀元。”
安寧覺得大哥說得對。
大哥是太子,是父皇最喜歡的孩子。他讀書好,待人好,連宮裡的太監宮女都說,太子殿下將來一定是個好皇帝。
安寧不懂那些,她隻知道,大哥的手很暖。
三哥朱瀟渲來得最晚。
他總是晃晃悠悠地走來,手裡要麼拎著一壺酒,要麼拿著一卷詩。走到院門口,先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喊一聲:“小安寧,三哥來了。”
安寧就跑過去,踮著腳夠他的袖子。
三哥彎下腰,讓她夠著,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裡麵是禦膳房新做的點心,或者是外麵帶進來的糖人。
“三哥最好了!”安寧開心地叫。
三哥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隻有二哥朱鈺錕,來得最少。
安寧有時候好幾日都見不到他。她去問大哥,大哥說,二哥在用功讀書。
她去找三哥,三哥撇撇嘴,說:“他啊,在跟自己較勁呢。”
安寧不太懂什麼叫較勁。
她隻知道,二哥來的時候,從來不笑。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目光冷冷的,像是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安寧有點怕他,可她還是跑過去,仰著頭叫:“二哥!”
二哥低下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點心,塞給她。
和陸昭哥哥一樣的點心。
安寧接過來,咬一口,還是甜絲絲的。
她抬起頭,想對二哥笑,可二哥已經轉身走了,背影孤孤單單的,像是院子裡那棵槐樹,立在那兒,卻和誰都不挨著。
(二)
那年冬天,安寧六歲。
三位皇子和陸昭都在太傅那裡讀書。太傅於文正,是個嚴肅的老頭,說起話來聲如洪鐘,連大哥都不敢在他麵前嬉皮笑臉。
可三哥敢。
三哥總是被太傅罰站,站在書房門口,一站就是半個時辰。站完了,他還笑嘻嘻的,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二哥不一樣,他從來不挨罰。
可安寧發現,二哥每次從太傅那裡回來,臉色都比去的時候更難看。
有一回,她偷偷問陸昭:“陸昭哥哥,二哥為什麼不高興?”
陸昭沉默了很久,才說:“二殿下想考第一。”
安寧眨眨眼:“考第一很難嗎?”
陸昭點點頭:“很難。大殿下每次都是第一。”
安寧明白了。
大哥第一,三哥雖然淘氣,但讀書也好。隻有二哥,永遠排在最後。
她想起二哥站在院子門口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她不懂的東西。
(三)
事情發生在那年冬天的一個夜裡。
安寧已經睡下了。迷迷糊糊間,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
她睜開眼,看見窗外有紅光在閃。
是火光。
她爬起來,跑到窗邊往外看——不遠處的書房,正在熊熊燃燒,火苗躥得老高,映紅了半邊天。
“走水了!走水了!”宮人們在喊。
安寧嚇壞了。她想跑出去,可門被從外麵反鎖了——嬤嬤怕她夜裡亂跑,每晚都會鎖門。
她拍著門,哭喊著,可外麵的腳步聲太亂,沒有人聽見。
濃煙從窗縫裡鑽進來,嗆得她直咳嗽。她隻好蹲在牆角,縮成小小的一團。
忽然,門被一腳踹開,一個人影衝進來,一把抱起她。
是陸昭。
他的臉被煙熏得黑一塊白一塊,眼睛卻亮得驚人。
“彆怕。”他說。
他抱著她,趟過一片火海,衝了出去。
外麵已經亂成一團。宮人們提著水桶跑來跑去,太監們尖著嗓子喊叫。
火光中,安寧看見大哥和三哥站在遠處,正在焦急地張望,嘴裡喊著:“老二,朱鈺錕,他還在裡麵。”
陸昭抱著她,跌跌撞撞地跑著,直到跑到安全的地方,才將他放下。
“陸昭哥哥……”安寧小聲叫。
陸昭沒有回答,轉身又奔向火海。
不一會兒,陸昭的身影又從火海中出現,背上多了一個人。
是二哥。
二哥已經昏過去了,臉上黑漆漆的,衣服上還在冒煙。
後來安寧才知道,那場火是二哥放的。
他想燒太傅的試卷,想讓大哥和三哥考不成試。可火太大,一下子燒著了整間書房。
他自己也被困在裡麵。
火海洶湧,是陸昭不避生死,接連兩次闖入火海,救出了他們兄妹二人。
安寧不知道陸昭是怎麼在那麼大的火裡找到她的。她隻知道,從那以後,二哥看陸昭的眼神,變了。
不再冷冷的,而是有些躲閃。
有些……愧疚?
(四)
安寧七歲那年,大哥出事了。
有人說,大哥為項雲求情,觸怒了父皇。也有人說,是有人陷害大哥。
安寧不懂那些。她隻知道,大哥被關起來,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有人說,大哥的事,讓父皇受了很大的打擊。所以在那之後,父皇的身體也驟然崩壞,突然重病臥床,並封閉宮室,不見外人。
不,不止外人,連她想去探望,也被龍虎衛統領衛驤擋在宮門外。
沒過多久,父皇駕崩了。
二哥成了皇帝。
安寧站在人群中,看著二哥穿著龍袍,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他的臉,比小時候更冷,更硬。
三哥封了永安王,搬出宮去住了。
陸昭也走了,去了錦衣,成了萬人敬畏的指揮使,成了彆人口中的“活閻王”。
那一年之後,似乎一切都不一樣了。
安寧一個人住在那個小院裡。
有時候,三哥會來看她,帶些宮外的小玩意兒。有時候,陸昭也會來,站在院子門口,站很久,什麼也不說,然後默默離開。
隻有二哥,再也沒來過。
安寧知道,二哥不喜歡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五)
十七歲那年,胡人南侵。
朝堂上亂成一團。二哥派了人去議和,可議和失敗了。胡人的使者死了,死在了京城裡。
二哥慌了,急忙召集大臣們,商議了一整天。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和親。
送公主去胡地,嫁給胡人的可汗。
公主,就是安寧。
安寧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院子裡看那棵老槐樹。槐樹還在,可蟬已經不叫了。
陸昭來找她了。
他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目光和很多年前一樣,沉默而專注。
“跟我走。”他說,“離開京城,遠走高飛。”
安寧看著他,忽然笑了:“陸昭哥哥,你帶我去哪兒?”
“去哪都行。隻要你走。”
安寧搖了搖頭:“我不能走。”
陸昭皺眉:“為什麼?”
安寧想了想,說:“二哥不會同意的。”
“不用他同意。”
安寧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陸昭哥哥,你還記得小時候嗎?你揹我從火裡出來。”
陸昭沒有說話。
安寧繼續說:“那時候我覺得,隻要有你在,什麼都不怕。”
陸昭的手,微微握緊。
安寧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很多年前一樣,沉默,專注,溫暖。
“可我現在不能走了。”她說,“我走了,二哥怎麼辦?那些大臣怎麼辦?他們會不會說是你劫持了公主?你會被砍頭的。”
“我不怕。”
“我怕。”
安寧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著對他說:“陸昭哥哥,你回去吧。我沒事的。”
陸昭看著她,看著這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叫“陸昭哥哥”的小女孩,看著她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忽的,他緊緊握住安寧的手,道:“當年我能將你從火海裡背出來,今日也能,你必須跟我走。”
安寧拗不過,想了想,還是答應了陸昭,然後又說:“陸昭哥哥,你容我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跟你出城可好?”
陸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轉身,離開了。
安寧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紅牆儘頭,才輕輕歎了口氣。她不會走的,可她知道,如果不說會跟他走,他一定會強行帶自己出宮。她不能連累他。
她不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
尾聲
安寧公主死在胡人的刀下。
臨死前,她望向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那裡有紅牆,有槐樹,有她的三個哥哥,還有陸昭。
她想起六歲那年,陸昭抱著她從火裡衝出來的樣子。他的臉被煙熏得黑一塊白一塊,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說:“彆怕。”
她想起大哥摸她頭的樣子,想起三哥給她帶糖人的樣子,想起二哥站在院子門口,冷冷看著她,卻還是從袖子裡摸出點心的樣子。
她想起很多事。
可她想的最多的,還是那個沉默的少年,背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安全的地方。
他的背,很寬,很暖。
她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那是她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