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在身後沉沉閉合。
楊延朗孤身站在盟主堂門內,眼前是一條寬闊的青石甬道,兩側鬆柏蒼翠,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森嚴的秩序感。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中回響,一下,一下,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走了約莫十丈,一個老者從旁側轉出,躬身行禮:“楊會主,老奴奉盟主之命,引您前往大殿。”
楊延朗打量了他一眼——須發皆白,脊背微駝,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袍子,看著和尋常富戶家的老仆沒什麼兩樣。隻是那雙眼睛,低垂著,看不清深淺。
“有勞。”楊延朗點了點頭。
老管家側身引路,步履不快不慢,恰到好處地走在前方三尺之處。
楊延朗跟著他,一路穿過甬道,繞過一座假山,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道瀑布。
從三丈高的山崖上傾瀉而下,水聲如雷,激流砸在底部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霧。可奇怪的是,這深秋時節,那瀑布竟冒著森森白氣,彷彿從冰窟中湧出。
楊延朗走近幾步,隻覺得一股寒意撲麵而來,刺得他麵板發緊。
“這是……”他忍不住問。
老管家頭也不回,聲音平淡:“盟主煉體用的冰寒瀑布。取自北地寒潭之水,每日卯時,盟主會在瀑佈下站立一個時辰,任憑冰水衝擊。”
楊延朗倒吸一口涼氣,心中駭然:這水冷得看一眼都打顫,站在下麵一個時辰?還是每天?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龍在天的認知,可能有點偏差。
繼續前行,繞過瀑布,眼前又出現一塊巨石。
那石頭足有兩人高,三人合抱那麼粗,通體青黑,看著堅硬無比。可石頭上,從上到下,有一道筆直的裂縫,將巨石一分為二,裂縫邊緣光滑齊整,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一刀劈開。
楊延朗湊近細看,越看越心驚。這哪裡是什麼裂縫,分明是一道刀痕。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石麵,想象著那一刀的威力——若是劈在人身上……
老管家的聲音又從前方傳來:“三年前,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戰者,在盟主麵前口出狂言。盟主隨手一刀,斬了那塊石頭,那人便嚇得屁滾尿流,連夜逃出京城。”
楊延朗眼皮跳了跳,心中驚道:“隨手一刀?劈開這麼一塊巨石?”
他沒說話,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再往前走,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幾十根鐵樁,每根都有碗口粗細,密密麻麻插在地上,像一片鋼鐵叢林。
可那些鐵樁上,遍佈拳印。深深的拳印,有的凹陷進去三分,有的甚至將鐵樁打得彎曲變形。
楊延朗忍不住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拳印發呆:這得是多大的力氣?多大的硬度?才能把鐵打成這樣?
老管家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緩緩道:“這些鐵樁,盟主每月換一批。打壞了就換,換了再打,數年來從沒斷過。”
楊延朗轉過頭,看著老管家那張平淡的臉,忽然問:“老丈,你見過盟主動手嗎?”
老管家看了他一眼,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睛,此刻終於抬了起來。
“見過。”他眼珠不易察覺地轉動了一下,說,“見過很多次。”
“那些人……”楊延朗試探著問,“都怎麼樣了?”
老管家沒有回答,隻是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待走了幾步,他的聲音才飄回來:“楊會主,老奴多嘴說一句——之前那些不知死活挑戰盟主的人,都被一招斃命。”
楊延朗腳步一頓。
老管家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聲音依舊平淡:“老奴在盟主堂伺候了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覺得自己有點本事,就敢來挑戰盟主。結果呢?一招。隻是一招。”
楊延朗站在原地,看著老管家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
他想起了陳忘的話:龍在天的真實實力,究竟如何?
若他真的武力超群,何須用下毒?
可眼前這些——冰寒瀑布、一刀劈開的巨石、遍佈拳印的鐵樁——又分明在告訴他,這個人,很強。非常強。
楊延朗握緊了手中的遊龍槍,槍杆傳來溫潤堅實的觸感,讓他稍稍安了安心。
不管了。來都來了,總不能掉頭就跑。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跟了上去。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終於到了大殿前。
這是一座巍峨的建築,飛簷鬥拱,朱柱金頂,氣勢恢宏。殿門緊閉,門上雕刻著複雜的紋路,隱約可見是些祥雲的圖案。
老管家在門前停下腳步,轉身道:“楊會主,盟主正在閉關,勞您在此稍候片刻。”
楊延朗點了點頭。
老管家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再不說話。
楊延朗站在殿外,百無聊賴地四下張望。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殿門上。
那門沒有完全閉合,留著一道細細的縫隙,透過縫隙,隱約可見殿內的景象。
楊延朗鬼使神差地走近幾步,湊到門縫前,朝裡望去。
隻見大殿正中,一人盤膝而坐。
那人背對著門,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個寬厚的背影,身著深色長袍,長發披散,端坐於蒲團之上,一動不動。
忽然,楊延朗注意到,那人頭頂,竟有一縷縷嫋嫋青煙升騰而起。
他愣住了。
這……這不是話本子裡纔有的場景嗎?武功臻至化境的高手,運功時頭頂生煙,真氣外放——
他正想著,殿內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哈!”
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得楊延朗耳膜生疼!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從那人身上迸發而出!
“砰!”
殿內的桌椅瞬間碎裂,木屑紛飛!
那人霍然起身,抄起身邊一柄大刀,狂舞起來!
刀光如雪,刀氣縱橫!
“嗤——!”
一道淩厲的刀氣破空而出,狠狠斬在殿門之上!
“哢嚓!”
殿門上,多了一道嶄新的裂痕,深可見木!
楊延朗下意識後退一步,卻覺得衣襟一緊,低頭一看——衣角裂開了一道口子,切口光滑齊整,像是被鋒利的刀刃劃過。
他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這……這是刀氣?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隔著緊閉的殿門,那刀氣竟然還能傷到他?
若是方纔那一刀斬在他身上——
他不敢往下想。
殿內,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刀勢一收,轉過身來。
正是龍在天。
他看見門縫外的楊延朗,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收斂了氣息,大步走向殿門。
門被拉開。
龍在天站在門口,滿臉和藹,抱拳道:“楊少俠來了?恕罪恕罪,方纔練功入神,未曾察覺。若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楊延朗看著他,看著那張溫和的笑臉,看著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想起方纔那道刀氣,想起那滿地的碎木,想起自己裂開的衣角。
這個人……到底有多強?
龍在天側身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楊少俠,請入內一敘。”
楊延朗深吸一口氣,邁步跨入大殿。
殿內陳設簡樸,正中的桌椅已被龍在天方纔那一刀劈得粉碎,木屑散落一地。
龍在天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笑了笑,揚聲道:“來人,換桌椅來。”
片刻後,幾名弟子魚貫而入,將新的桌椅擺好,又奉上茶盞,躬身退下。
龍在天在首位坐下,抬手示意:“楊少俠,請坐。”
楊延朗在他對麵坐下,遊龍槍橫在膝上,手不離槍。
龍在天看了一眼那杆槍,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早就聽聞青龍會遊龍槍乃神兵利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楊延朗淡淡道:“龍盟主過獎。”
龍在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楊少俠,”他開口,語氣溫和,“說起來,咱們也算有緣。”
楊延朗一愣:“有緣?”
龍在天點點頭,目光悠遠:“當年項雲為禍江湖,殘殺各派英傑,本盟主憤而起兵,組建滅雲團,一路追殺那魔頭,這纔在江湖上有了些薄名。”
他看向楊延朗,眼中帶著幾分讚許:“而楊少俠你,更是在墨堡之中親手誅殺項雲,一舉成名。說起來,咱們可算是同仇敵愾,共誅凶獠。”
楊延朗聽罷,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差點笑出聲:同仇敵愾?共誅凶獠?
他想起陳忘那張平靜的臉,想起他在紅袖招中指點自己的模樣,想起他提起龍在天時的微妙眼神。
眼前這個和和氣氣的龍盟主,口口聲聲說要誅殺項雲,殊不知他要殺的人,此刻正好好活在紅袖招裡。
而真正的項雲在謀劃著什麼,他龍在天怕是做夢也想不到。
楊延朗端起茶盞,沒有喝,隻是沾了沾唇,便直接放下了。
“龍盟主抬舉了。”他說,“晚輩不過運氣好,撿了個便宜。”
龍在天笑了笑,似乎對他的冷淡不以為意。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真誠的關切:“楊少俠,本盟主今日請你來,實是有幾句肺腑之言,想與你一敘。”
楊延朗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龍在天歎了口氣:“本盟主在武林盟主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年。十年間,見過太多驚才絕豔的年輕人。他們初出茅廬,意氣風發,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人人都想挑戰我,坐上這個位子。”
他看向楊延朗,目光溫和:“楊少俠,你也是這樣的年輕人。本盟主理解你的心情,也佩服你的勇氣。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你我之間的差距,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我不願欺負後輩,更不願在你這樣的少年英傑身上,留下什麼陰影。聽我一句勸,七日後的決戰,你……還是彆來了。”
楊延朗愣住了,這是……勸退?
他想起老管家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冰寒瀑布、那劈開的巨石、那遍佈拳印的鐵樁,想起方纔那道差點要了他命的刀氣。
他心裡確實在打鼓。
這龍在天,好像真的很強。
可是,他又想起陳忘的話:若他武力超群,何須用下毒?他想起林寂死前吐出的那口黑血,想起龍在天賜酒時那意味深長的笑容。
若他真這麼強,為什麼要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楊延朗心裡的那點忐忑,忽然被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龍在天,咧嘴一笑:“龍盟主,你這話說的,晚輩就更想試試了。”
龍在天眉頭微皺。
楊延朗繼續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差距有多大?萬一晚輩運氣好,贏了呢?”
龍在天看著他,目光漸冷。
楊延朗卻像沒看見似的,忽然話鋒一轉:“對了龍盟主,晚輩有一事不明,想請教請教。”
龍在天沉聲道:“何事?”
楊延朗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林寂的那杯茶,是怎麼回事?”
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龍在天的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片刻後,他眉頭一皺,露出幾分不解之色:“茶?什麼茶?”
楊延朗凝視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
龍在天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做恍然大悟狀:“哎呀!楊少俠說的,可是林寂賽前飲的那杯茶?”
他歎了口氣,滿臉懊惱:“這事說來慚愧。本盟主當日賜茶,本是一片好心,想給那後生壯壯膽。誰知……誰知我那蠢笨的愚妻,竟自作主張,在茶裡加了點東西。”
楊延朗一愣:“尊夫人?”
龍在天點點頭,滿臉無奈:“她出身朱雀閣,對毒物頗有研究。本盟主也不知她為何要對林寂下手,想來……或許是貪戀這盟主夫人的名位,怕林寂贏了之後,本盟主退位,她沒了風光吧。”
他歎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家門不幸,出此醜事,我也是事後才知,追悔莫及啊!”
楊延朗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懊惱的表情,聽著他那情真意切的語氣,一時竟分不清真假。
若他說的是真的,那朱仙兒……
若他說的是假的,那這個人,也太會演了。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龍盟主,此事晚輩不知真假,也無從查證。但晚輩既入此局,身負厚望,七日後那一戰,晚輩還是要打上一打的。”
他站起身,直視龍在天,鄭重其事道:“哪怕註定失敗,晚輩也要試一試。”
龍在天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的年輕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臭小子,”他聲音冷了下來,“你彆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武林盟主是那麼好當的?”
楊延朗挑了挑眉,沒說話。
龍在天站起身,負手踱步,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你知道這個位置要麵對什麼嗎?朝中有重臣盯著,各派有各派的心思,朱雀閣、玄武門、白虎堂,哪個是省油的燈?還有那些想上位的人,明的暗的,陽的陰的,你擋得住嗎?”
他轉過身,盯著楊延朗:“本盟主坐這個位置十年,你知道有多不容易?那些想害你的人,那些想取而代之的人,你以為打贏了就完事了?坐上這個位置,你要平衡各方勢力,要處理各種雜務,要防著明槍暗箭——你當這是過家家嗎?”
楊延朗聽著他這一通牢騷,忽然笑了。
“龍盟主,”他慢悠悠道,“您說的這些,晚輩確實不太懂。不過——不試試怎麼知道?晚輩當初稀裡糊塗做了青龍會主,也沒人教過晚輩怎麼當啊。”
他看著龍在天,笑容不變:“說不定晚輩天生就是當盟主的料呢?”
龍在天一噎,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番話,全白說了。
這小子,油鹽不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冷冷道:“既然如此,本盟主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楊少俠,請回吧。七日後,擂台上見。”
楊延朗抱了抱拳,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龍盟主,那茶的事,您說是尊夫人做的。晚輩姑且信了。不過——尊夫人若真如您所說,是那等貪戀權勢之人,您還是多留個心眼吧。”
說完,他大步跨出殿門,沿著來時的青石甬道,一路朝大門走去。
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方纔的畫麵——那道差點要了他命的刀氣,龍在天頭頂的青煙,他懊惱的表情,他冷下來的聲音,還有他最後那番關於“朝中重臣”的話。
朝中重臣?
他說的是誰?嚴蕃嗎?
楊延朗想起展燕說過的話,想起陳忘分析過的那些朝堂上的事,心裡隱約有了些猜測。
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七日後那一戰,他一定要打。
哪怕打不過,也要打。
他走到大門前,正要伸手推門,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楊少俠,留步。”
是個女聲。
楊延朗回頭一看,愣住了。
朱仙兒。
盟主夫人站在不遠處,一襲素衣,容顏依舊,眉眼間卻籠著一層淡淡的輕愁。她看著楊延朗,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急切,期待,又帶著幾分忐忑。
她快步走近,四下看了看,確認無人,才壓低聲音問:“他沒有死,是不是?”
楊延朗心頭一震。
他?
他說的是誰?
他忽然想起陳忘說過的話——十年前,龍在天是靠追殺項雲起家的。而朱仙兒,當年曾是陳忘的未婚妻。
他沒有死?
她說的是……陳大哥?
楊延朗看著她,看著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夫人,晚輩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朱仙兒看著他,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她沒有再問,隻是退後一步,輕聲道:“楊少俠,一路保重。”
楊延朗點了點頭,轉身推開了大門。
陽光刺眼。
他跨出門檻,頭也不回地走了,身後,大門緩緩合攏。
朱仙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閉的門,久久沒有動。
一滴淚,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