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會的決賽,終於來了。
梨灣園盛況空前,人潮比之前任何一日都要洶湧。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頭,連園外的樹上都爬滿了人,遠遠望去,像一群棲息的鴉。
“楊延朗!楊延朗!楊延朗!”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那日在擂台上力挫赫連雄風的少年,已經成了無數人心中的英雄。人們擠破頭也要擠進梨灣園,就為親眼看看他如何再勝一場,問鼎武林盟主。
隻是今日,觀景台上空無一人。
皇帝的鑾駕沒有來,於文正沒有來,嚴蕃也沒有來。
胡人的爭端已經解決,賠償之約已定。對於朝堂而言,這場武林大會的意義,已經結束了。
至於誰當武林盟主——十年前那場慘案之後,武林元氣大傷,盟主之位早已不如當年那般舉足輕重。
江湖的事,就留給江湖吧。
茶樓之上,陳忘憑窗而立。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人群,落在梨灣園中央的擂台上:那裡,兩個年輕人即將開始他們的決戰。
芍藥站在他身側,小手緊緊攥著藥箱的帶子。紅袖將一盞新茶輕輕放在他手邊,沒有說話,隻是靜靜陪著他。趙戲靠在另一扇窗邊,手裡的花生剝得極慢,眼眸微抬,懶散的表象之下,目光銳利如隼,緊緊盯著擂台。
“雲哥哥,”紅袖輕聲問,“你覺得楊延朗能贏嗎?”
陳忘沉默了一瞬。
“林寂的悟性,很高。”他說,“但楊延朗這小子雖平日裡不著邊際,但認真起來,也算是個天才。”
他沒有說誰能贏,隻是靜靜看著。
台下,楊延朗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展燕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險些把他拍個趔趄:“臭小子,彆緊張!就照平時打的來!”
楊延朗齜牙咧嘴地揉著後背:“賊女,你不打人就不行嗎?”
“本女俠這是給你鼓勁兒!”展燕理直氣壯。
勝英奇抱著巨劍,認認真真地說:“楊大哥,你一定能贏的。”
楊延朗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心裡一暖,抱拳行禮:“借你吉言。”
阿巳立在陰影中,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楊延朗,目光平靜,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
可楊延朗看懂了。
白震山負手而立,沉聲道:“去吧。記住,青龍會立派百年,遊龍槍傳到你的手中,不是兵器,而是脊梁。”
四大派同氣連枝,白震山的話,飽含了對後輩的殷切期盼和諄諄教誨。
楊延朗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遊龍槍。
“小爺去也。”
他轉身,大步朝擂台走去。
擂台上,林寂已經站在那裡。
他似乎一成不變,依舊是那身灰布衣,依舊是那把普通的長劍,依舊是那樣站著,彷彿周遭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沒有人給他鼓勁。
沒有人給他送行。
他隻是一個人,早早地上了台,靜靜地等著他的對手。
茶樓上,陳忘看著林寂,目光微微一動。
這個年輕人寂靜,沉默,不合群。
和師父口中描述的師兄厲淩風,很像。
可二者又不一樣。
厲淩風的沉默裡藏著野心,藏著不甘;而林寂的沉默裡,隻有平靜。
真正的平靜。
楊延朗躍上擂台,兩人相對而立:一個萬眾矚目,一個無人問津。可這一刻,他們的眼中隻有彼此。
隨著擂台下一陣騷動,人群中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路。
武林盟主龍在天出場了。
他手持一柄大刀,刀身寬闊,刀背厚重,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他無視眾豪傑,穿越擂台,從楊延朗和林寂二人之間大步走過,走上盟主座,端坐於上,氣勢磅礴,不怒自威。
台下,喧嘩聲漸漸平息。
龍在天掃視全場,緩緩開口:“今日之戰,勝者將有資格挑戰本盟主。若再能勝,便是新一任武林盟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擂台上二人身上。
“規則照舊——生死不論。”
話音落下,全場肅然。
龍在天卻沒有立刻宣佈開始,而是緩緩站起身,走下盟主座,一步一步朝擂台走去。
眾人愕然。
茶樓上,陳忘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要做什麼?”趙戲皺起眉頭。
陳忘沒有回答,隻是盯著龍在天的背影,目光愈發深沉。
隻見龍在天緩緩走到林寂麵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動作,像極了長輩對晚輩的勉勵。
“林少俠,”龍在天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卻足以讓附近的人聽見,“你從初賽一路走到現在,本盟主都看在眼裡。少年英傑,前途無量。”
林寂靜靜看著他,沒有說話。
台下,白震山眉頭微微一皺。
展燕壓低聲音:“這龍在天搞什麼名堂?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對林寂又拍肩膀又說好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林寂是他親傳弟子呢。”
阿巳的目光落在龍在天身上,冷得像冰。
勝英奇眨了眨眼:“他不是盟主嗎?對參賽的人好一點,不是應該的?”
“傻丫頭,”展燕撇了撇嘴,“他對彆人怎麼沒這麼好?程靈蝶、杜振,他哪個拍過肩膀?偏偏對林寂這麼殷勤,肯定有貓膩。”
白震山沉聲道:“且看下去。”
茶樓上,陳忘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龍在天。
他看見龍在天拍了拍林寂的肩,看見他微微一笑,看見他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名盟主堂弟子捧著一隻托盤上前,托盤上,放著一隻酒盞。
陳忘的瞳孔微微收縮。
擂台上,龍在天接過酒盞,遞到林寂麵前:“來,飲了此杯,為決賽增添勇氣。”
林寂看著那杯酒,眉頭微微一皺,回道:“盟主,晚輩從不飲酒。酒會讓我出劍的速度變慢。”
龍在天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本盟主豈能不知?”他壓低聲音,隻有林寂能聽見,“這裡麵並非酒,而是提神的茶水。本盟主真心希望你能贏過楊延朗,並與本盟主痛快一戰。這不也是你想要的嗎?你可千萬不要拒絕我的好意。”
茶樓上,陳忘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可他看見了龍在天嘴角那一閃而過的笑意。
那笑意,讓他脊背發涼。
“紅袖,”他忽然開口,“你可知道,十年前的龍在天,是做什麼的?”
紅袖微微一怔:“雲哥哥的意思是……”
“查無此人。”陳忘的聲音很低,“他就像憑空冒出來的,打著追殺我並為盟主堂慘案中喪命的武林同道複仇的旗號組建了一個不知所雲的滅雲團,突然就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十年了,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曆,沒有人見過他出手,所有挑戰他的人都死了——除了林寂。”
紅袖美眸微動,目光在陳忘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立刻移開。
他說的話,明明與紅袖招的情報吻合,可串聯起來之後,卻讓人隱隱察覺到一條被忽略的暗線。
陳忘頓了頓,目光著落在林寂手中的酒盞上,自言自語道:“可林寂有什麼不一樣?身為挑戰者,偏偏他沒有死,是不能殺,還是殺不掉?而身為武林盟主的龍在天,憑什麼對林寂這麼好?”
紅袖沒有說話,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
擂台上,林寂沉默了。
他看著龍在天,龍在天也看著他。
武林盟主龍在天的目光裡,有期待,有敦促,還有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眾目睽睽之下,武林盟主親自賜酒,若是不飲——
台下,展燕急得直跺腳:“彆喝!傻子才喝!”
展燕生在草原,性子直率,不懂曲裡拐彎的機謀應變,可正是這種性子,讓她往往可以透過表麵直達本質:一個當權者,絕不會放任一個挑戰其權威,威脅其地位的人存在,除非另有圖謀。
至於圖謀為何,她不得而知,卻也能察覺出異常。
楊延朗也皺起了眉頭。他看不見龍在天的表情,也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他看見了那杯酒,看見了林寂的猶豫。
他忽然想起陳忘說過的話。
——林寂從殘譜上學劍,習的是有窮之招。可他練成之後,走出自己的路,悟的是無窮之變。他天賦異稟,差隻差在閱曆尚淺,又無人引路。
閱曆尚淺!!!
楊延朗想喊,想提醒他彆喝。可他終究沒有喊出來。萬一那是真的酒,萬一龍在天並無歹意……
畢竟,他並不瞭解龍在天,沒有人瞭解……
畢竟,那是林寂自己的事。
擂台上,林寂接過了酒盞,一飲而儘。
茶樓上,陳忘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見林寂飲下那杯酒,看見龍在天嘴角那一抹極淡的笑意,看見他拍了拍林寂的肩,轉身大步走回盟主座。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十年前,盟主堂的婚宴上,那一杯杯敬來的喜酒。
那些喝下酒的人,後來都死了。
如今,林寂也喝了。
陳忘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目光已經恢複了平靜。可那平靜之下,似乎又藏著什麼異常。
“雲哥哥?”紅袖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陳忘搖了搖頭。
“沒什麼。”他說,“隻是忽然想起了一些舊事。”
他沒有再說下去。
擂台上,龍在天已經坐定,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洪亮如鐘:“勝者,將立即與身為盟主的本尊一戰!”
“立即”兩個字,龍在天咬的很重。
鑼鼓聲驟然響起。
“咚——!”
“咚——!”
“咚——!”
三聲鼓罷,全場寂靜。
擂台上,楊延朗和林寂相對而立。
風起。
遊龍槍緩緩抬起。
長劍緩緩出鞘。
林寂握著劍,忽然感到一股燥熱從小腹升起。
很輕,很淡,幾乎察覺不到。
他皺了皺眉,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對麵,楊延朗的槍尖已經對準了他。
“來吧。”楊延朗說。
林寂沒有回答,隻是握緊了劍,迎著那杆槍,踏出一步。
茶樓上,陳忘看著這一幕,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那一聲歎息,很輕,輕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這一戰,”他低聲說,“比的也許不是誰更強。”
紅袖看向他。
陳忘沒有解釋,隻是看著擂台上那兩個年輕人,目光幽深。
有些事,他已經明白了。可有些事,他還需要親眼看著,才能確定。
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