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除卻巫山。
紅袖姑娘珠玉在前,舞台上縱有花團錦簇、綠柳輕拂,也再難入人法眼。
吏部主事方弘再次回到過道旁的角落裡,與狐朋狗友們觥籌交錯,把酒言歡,心情卻總是鬱鬱難平。
此來紅袖招,本是難得開眼長見識的機會,本當乘興而來,意儘而歸,但怪就怪在方弘有機會蹭了個前桌,見識了不一樣的風景。
風景過後,總要回歸本色。
從靠前的大桌不得不回到角落之中的方弘,心中已然有了很大的落差感,本是酣暢宴飲的快活美酒,喝到嘴裡,卻也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宴飲之中,方弘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紅袖姑娘那絕美的極具誘惑力的舞姿,一團慾火升騰,無處發泄,隻得拚命飲酒,試圖化解一二。
可三杯兩盞下肚,非但沒能化解分毫,反而使身體愈發燥熱難耐。
慾火中燒,心癢難耐。
方弘環顧四周,驀的瞥見方纔舞台上彈琴的女子正懷抱古琴,步履娉婷地自台上走向這裡,似是要從此處經過,前往後堂歇息。
他嚥了咽口水,可隨即又搖了搖頭。
先前客人的警告言猶在耳,此處的姑娘,可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吏部主事可以招惹的。
一腔慾火無處發泄,方弘乾脆拿起酒壺,咕咚咕咚地灌了起來,心中隻恨自己權不夠高,勢不夠大,對那些達官貴人們才能接觸到的尤物望塵莫及。
「他年我若爬上高位,一定,一定……」
正想著,方弘忽然聞到一陣香風掠過,懷抱古琴的女子經過此處,那琴頭不偏不倚,正撞上方弘高高舉起的酒壺,一時間壺落酒灑,淌了方弘滿身的酒水。
女子見狀,一陣慌亂,急忙道歉道:「公子,小女子不是有意的。」
說罷,女子又忙從懷中掏出一枚香帕,去擦拭方弘身上的汙漬。
方弘低頭觀瞧,見那小女子纖纖細手輕拿香帕,在自己身上慌亂擦拭,溢彩流光的錦繡衣裙下掩藏的美妙身姿,更令人遐想連連。
色令智昏。
方弘竟忍不住伸手過去,試圖揭開小女子臉上輕薄的麵紗,試圖一睹那遮麵的輕紗之下,掩藏著怎樣的花容月色。
「啊——」
在輕紗被揭開的那一刻,女子竟發出一聲驚叫,隨即連退幾步,以袖掩麵,不敢露出麵容來。
可方弘卻清楚的看見了。
女子的臉上,分明有一塊清晰無比的心形烙印。
那印記並不醜陋,反而有種獨特的美感,讓人血脈僨張。
可那是奴隸的烙印,獨屬於被抄家斬殺罪臣妻女。
擁有這一烙印的女子,被統一稱為「牝犬」,即使是在教坊司中,也是人儘可欺的最下賤的胚子。
可就是這樣的下賤胚子,竟然穿著一身與之身份極不相符的流光錦。
方弘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發出瘮人的淫笑,放言道:「險些被你的華貴穿著給騙了,還以為你是紅袖姑娘似的風雲人物,原來竟是個供人隨意宣淫的牝犬。」
說罷,方弘淫樂之心大起,拿出在教坊司中對付「牝犬」的方式,伸出手來,招呼女子:「來來來,爬過來,給爺舔舔手指,讓爺感受一下你的舌頭是否靈巧。」
女子不語,隻是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然而,女子的那一聲驚叫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尤其是陳忘一桌人。
見方纔在此蹭吃蹭喝的方弘出言不遜,楊延朗仗義執言,道:「喂,方弘,不要欺負女孩子啊!」
「女孩子,切,」方弘大言不慚:「似這等牝犬,放在教坊司中,早就是被玩爛了的爛貨。休說我欺負她,就是將她扒光了綁在桌子上供人輪流玩耍,亦是在尋常不過之事。」
酒壯慫人膽。
烈酒加持之下,方弘愈發膽大妄為。
他因見女子不為所動,居然主動上前,伸出手來,竟欲當眾宣淫,徒手撕爛女子身上的流光錦衣裙。
「方弘,你——」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見此情形,楊延朗欲挺身向前,而展燕早將燕子鏢捏在手中。
可陳忘卻不動聲色的按住二人。
二人一臉驚詫,看向陳忘,不理解他的做法。
而陳忘的目光卻看向紅袖招的門口。
在那裡,正有兩個人橫衝直撞地闖了進來,並徑直向方弘和那女子的方向衝去。
兩人身份不凡。
為首的頭戴玉冠,身著錦緞,一身貴氣。
觀其麵目,則麵如脂玉,目似朗星,步伐雖然急迫,但步態卻四平八穩,打眼一看,便是極重禮儀的世家子弟。
跟隨其後之人則是虎背蜂腰,體態挺拔,行走如風,似有軍中做派。
此人麵色偏黑,眉眼之間逸散英武之氣,左手提一把修長的雁翎刀,右手手背似有拳繭,應當是個高手。
展燕和楊延朗順著陳忘的目光看去,很快也注意到了此二人。
為首的貴公子急走幾步,竟飛起一腳,猛地將方弘踹倒在地,而後便將目光全數放在那名身著流光錦的女子身上。
他見那女子身上流光錦被撕爛,衣不蔽體,趕忙脫下身上錦緞披風,替那女子仔細裹好身子,關切道:「靜姝,我來晚一步,讓你受驚了。」
趁這空當,方弘已然站起身來。
平白無故捱了一腳,方弘自然心中不服,況自己一大桌子人,人多勢眾,再借三分酒膽,晃了晃腦袋,竟直接揮舞拳頭,朝正背對著自己關心那女子的貴公子後腦勺打了過去。
可拳頭尚未出手,卻聽「倉啷」一聲響,一把明晃晃的雁翎長刀已經橫在方弘身前。
方弘再醉,也是知道要命的。
既然打不過,那不妨講講道理。
他縮回拳頭,開口道:「京城重地,天子腳下,持械行於鬨市,威逼朝廷命官,該當何罪?爾等跪下認錯,將那小女子雙手奉上,再自扇幾個嘴巴子,我還可以考慮饒了你們,否則,若是上報京兆府,哼哼,有你們好果子吃。」
同桌的同僚們隨聲附和,紛紛言說:「可曉得你們惹到了誰?咳咳,吏部主事,管你有錢有勢,得罪了我們大人,有你們好果子吃的。」
眾人語氣氣勢洶洶,咄咄逼人,可非但沒有嚇退來人,那柄寒光凜凜的雁翎刀反而更寸進半分,割到了方弘的脖頸。
刀刃的冰寒貼在脖子的血管上,一股淩冽瞬間傳遍全身,登時讓方弘打了一個激靈,一身酒意全消。
方弘戰戰兢兢地說:「你,你敢殺人?」
持刀之人目光淩厲,冷冷開口道:「膽敢衝撞永安王,休說你一個小小的吏部主事,就是吏部尚書高恭順,又有幾個腦袋足夠割捨的?」
「永,永,永安王?」
這個名號,是方弘一個小小的吏部主事,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方弘的目光緩緩移向琴女身前的華貴公子,隨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屁股撅的老高,磕頭如同搗蒜,乞求能得到永安王的原諒。
而同桌的同僚,也都紛紛跪倒,莫敢仰視。
隨即,紅袖招的客人們次第跪拜,嘈雜喧囂的娛樂場頓時安靜下來。
楊延朗看了看陳忘,詫異道:「這就是那個閒散逍遙、不務正業的王爺朱瀟渲?」
忽然安靜下來的紅袖招中,楊延朗下意識的提問顯得尤為刺耳。
很快,楊延朗便感覺到一雙目光看向自己,那是來自永安王朱瀟渲本尊的銳利目光。
楊延朗心虛的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若非場合不對,他甚至想要吹兩聲口哨來掩飾尷尬。
可朱瀟渲的目光很快便又移開了。
「沈岸,」朱瀟渲喚出一個名字,而後擺擺手:「暫且退下吧!」
話音剛落,雁翎刀陡然入鞘,持刀之人默默退在一旁。
看來,那英武不凡的持刀男子,乃是永安王的貼身護衛,名喚沈岸。
隨著高懸於頭頂屠刀的離開,方弘等人時刻感受到的死亡的壓迫感登時消散了幾分,大口的呼吸著。
然而下一刻。
隨著永安王朱瀟渲緩緩轉過頭來,他目光中那熱切的關心逐漸變得陰冷,看著跪地的方弘等人。
寒風如刀,撲麵襲來,死亡的壓迫感再次籠罩周身。
永安王朱瀟渲冷著臉,唇齒微動,隻說了一個字:「滾!」
方弘等人聽到這一個「滾」字,竟是欣喜異常,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紅袖招。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展燕輕聲道:「就,就這?」
堂堂永安王朱瀟渲,身為皇帝的唯一兄弟,當代王爺,自己中意的女人被當眾扒衣,沒有殺的血濺三尺人頭滾滾也就罷了,居然隻是一個輕飄飄的「滾」字了事。
當年在西南之時,平南王朱昊祖的侄子朱大昌犯法被治罪,為了包庇,都敢押送路上劫人,誅殺朝廷命官。
對比之下,這個永安王,實在是……
白震山忍不住開口道:「有什麼奇怪的,永安王又不是實權王爺,又是個逍遙快活、懶於政務的主兒。世人也隻是畏懼他的身份而已,並不畏懼他的權力。說到底,也怪他自己,若是能好好經營羽林軍,你看如今誰敢輕視他?」
這話雖有幾分道理,陳忘卻不敢苟同。
陳忘隻在心中暗想:「若非永安王朱瀟渲這逍遙閒散、與世無爭的性子,隻怕早已淪為十年前那場屍山血海的權位鬥爭之中的犧牲品。身為皇家子弟,被人忽視,何嘗不是另一種幸運呢!」
因吸取了方纔楊延朗的教訓,幾人談論之時,將聲音壓的極低,故而並未引起朱瀟渲的注意。
這位永安王在趕走了方弘等人之後,將溫潤的目光重新轉向那名被稱作靜姝的琴女,輕聲輕語道:「靜姝,你……」
琴女退後半步,蒼白的臉上有一種清冷的疏離感。
她似乎很堅強,短暫的驚慌失措經過片刻的調整,已經變得波瀾不驚,用平靜的語氣說出:「小女謝過王爺。」
「靜姝,我……」朱瀟渲似乎還有話說。
然而,琴女卻並未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反而將目光轉向楊延朗,答謝道:「公子方纔仗義執言,小女子在此謝過了。」
「不打緊不打緊,」楊延朗大大咧咧的,似乎並未看出這是琴女為避免王爺糾纏故意的托詞,反而應承道:「舉手之勞,哦,不,動口之勞而已。」
琴女默默作了個揖,便一轉頭,留永安王朱瀟渲停在原地,自顧自退下了。
「靜……」
永安王朱瀟渲還想挽留,卻隻能看到琴女匆匆而去的背影。
失落,惆悵,無奈……
驀的,永安王朱瀟渲的目光一轉,看向楊延朗,並喊了一聲:「小子——」
楊延朗的心裡咯噔一下,愣在當場,心說:「完了完了,這王爺不會是吃了醋,要拿小爺我開刀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閒散王爺也是爺啊!剛一進京就得罪權貴,日後能有好果子吃?完了完了完了,完他奶奶個腿兒的了……」
就在楊延朗進行著無比複雜的心理活動之時,永安王朱瀟渲卻並沒有為難他,反而將腰間的龍形環佩解下,隨手拋向楊延朗。
楊延朗見有一物朝自己飛來,下意識接在手中,抬眼一看,竟是一枚造型精美的碧玉環佩,價值不菲。
「送,送我了?」楊延朗受寵若驚。
永安王朱瀟渲語氣冰冷,道:「還個人情而已,畢竟,本王還不想要靜姝承彆的男人的情。」
「嘖嘖嘖,還不是吃醋了。」
楊延朗這般想著,卻並未說出來。
看在對方身份地位和這價值不菲的玉環的麵子上,且讓永安王裝一下子吧!
這樣子一想,楊延朗頓時感到了精神上的巨大滿足。
再看永安王朱瀟渲,早已追隨琴女的步伐而去,不見蹤影。
侍衛沈岸緊隨其後,可臨走之前,還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楊延朗,道:「小子走運,有此信物,將來若有所求,可自行出入平南王府,真便宜你了。」
楊延朗聞言,詫異地盯著手中環佩,自言自語道:「得,還尋思待會兒出門賣個好價錢呢!原來是信物。嘶……可惜可惜,不知道這信物能不能賣。」
聽著這番言論,眾人又將詫異的目光放在了楊延朗的身上,如同盯著傻子一般的盯著他。
須知金玉有價人情無價,這小子竟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賣掉皇家信物,真乃暴殄天物也。
說話空當,有一侍女匆匆趕來,對陳忘恭敬行禮,道:「客官,紅袖姑娘準備好了,就在樓上客房等候,請隨我來。」
桌上幾人的目光瞬間又聚集在陳忘身上。
陳忘的表情卻是十分冷靜淡然,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便站起身來,跟隨侍女一同緩緩登樓。
桌麵上,隻留下幾個同伴麵麵相覷,不知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