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舍狹小,秦文單人獨居綽綽有餘,再添上幾個人,便顯得有些逼仄侷促。
幾人相對無言,不免有些尷尬。
陳忘既入京師,又逢京中官員,機緣巧合,正好趁機瞭解朝堂格局,日後也好便宜行事。
想到此處,陳忘與白震山對視一眼,一唱一和,旁敲側擊,再稍加引導,便將話題引導至朝堂之上。
秦文並無太多心機,侃侃而談,將所知之事和盤托出。
當今朝堂之上,勢力龐雜。
以首輔嚴蕃為代表的嚴黨與以兩朝元老於文正為首的清流分庭抗禮,鬥爭不斷。
在當朝皇帝朱鈺錕仍是琅琊王時,嚴蕃便已加入其麾下。
登基之後,朱鈺錕自然對嚴蕃信任有加,並任命其為首輔。
於文正身為兩朝元老,屢進忠言,然忠言畢竟逆耳,且於文正進諫之時,常以前朝故事舉例,深為皇帝不喜。
然而於文正秉身持正,威望又高,皇帝雖感不悅,卻無可奈何,隻是常派他巡查邊疆,形同變相的發配,眼不見為淨。
除此二人之外,皇帝還對四個人信任有加。
此四人分彆是:錦衣指揮使陸昭、內監總管王懷恩、國師靈玄真人、龍虎衛統領衛驤。
錦衣指揮使陸昭家世顯赫,與皇子們同窗共讀,朱鈺錕年少之時,遇宮城失火,陸昭冒死衝入火海,將其背出,對皇帝有救命之恩。
內監總管王懷恩久在內宮,侍奉兩朝皇帝,忠心竭力,從未有失。
國師靈玄真人本是一介雲遊道人,自稱真武大帝下凡,屢次於民間展示神跡,信徒甚眾。
皇帝自目睹靈玄真人手段後,篤信不疑,奉其為國師,遇事不決,則問乩占卜。
龍虎衛統領衛驤,在先皇朱高瞻崩逝之後,封閉宮室,隔絕大臣,助力朱鈺錕順利登基稱帝。
此四人立場不明,皆深受皇帝信任。
除此之外,另有六部。
於文正任兵部尚書之職,總攬全國軍事,在朝堂之上有很重的話語權。
但嚴蕃在任職首輔之後,則在軍中增設監軍,對軍中將領多有掣肘,且安插了許多自己的勢力在軍中任職,使得於文正對兵家的指揮難以如臂使指。
陳忘等人認得於文正,有心拜會,可惜從秦文口中得知不久前於文正剛被派去雄關巡視,目前尚在歸途。
惋惜之餘,陳忘不由一問:「如今隆城尚不知失陷與否,洛城更被胡人虎視眈眈,兵部不去戰亂之地,卻偏偏去占據地利人和又無戰事發生的雄關要塞,是為何意?」
秦文答:「我聽聞於大人本是要去洛城的,卻被首輔嚴蕃阻撓,直言隆城尚有猛將翟功祿把守,即便有失,還有洛城在後,可以抵抗。而雄關乃京城門戶,不容有失,故此應巡查雄關,防止胡人聲東擊西,馬踏京師。」
「翟功祿?」白震山輕蔑一笑,道:「那小子不是個未戰先逃的逃將嗎?」
陳忘隨之問道:「翟功祿未戰先逃,幾乎是隆洛兩城人儘皆知的秘密,京城豈能不知?」
秦文回答:「未至洛城之前,官場中似乎是有幾人談論此事,卻都被以誹謗之罪關押,我亦認為此乃虛言。後入洛城,得知真相之後,回過頭來,仔細思索一番,想必是京中有人刻意隱瞞此事,欲保全翟功祿。」
「包庇?」展燕義憤填膺道:「豈不知,紙是包不住火的,倘若隆城有失,胡人鐵蹄南下,隻會釀成更大的災難。」
陳忘想了想,開口道:「恐怕他們等的就是隆城有失。」
「什麼?」
聽聞此驚世駭俗之語,屋內諸人皆盯緊了陳忘。
陳忘解答道:「待隆城失陷,翟功祿以力戰不敵之姿狼狽回京,負荊請罪,非但無過,反而可能有功。」
秦文一拍腦門,似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隆城打了那麼久,朝廷既無訊息,又不派援軍,原來如此。」
楊延朗聽聞此語,氣憤至極,一拳狠狠打在桌子上,怒罵道:「一城百姓的性命,豈能淪為達官顯貴們交易的籌碼?」
秦文見狀,頗為心疼的前來阻攔,道:「這位少俠,氣憤歸氣憤,彆拿桌椅撒氣不是。打壞了還得買,挺貴的呢!」
看見眾人氣憤的模樣,秦文恐怕再說下去,自己的一屋子破爛傢俱便要雞飛蛋打了,急忙岔開話題,繼續談論朝廷中的其餘幾部。
工部尚書本為週一岱,為官清廉,一身傲骨,從不結黨營私。
可惜此人不久前被嚴蕃以扶乩之術誣為導致西南動亂的奸黨,被罷官抄家,死於獄中。
不久前,任職工部侍郎的劉晉元被提拔為工部尚書,此人乃是嚴蕃的女婿,自是嚴蕃一黨。
戶部乃嚴蕃任職首輔之前的任職之地,遍佈門生故吏,戶部尚書簡南駿更是嚴蕃一手扶持起來的得意門生。
禮部尚書房子陵,老邁昏聵,性情柔順,是個不沾不靠的「老好人」,忝居高位數十年,雖未結黨,亦從未諫言。
刑部尚書苑明遠,買官賣官,不學無術,對律法條文一無所知,搞錢的手段卻是層出不窮。
聽聞,近日有一西南小官調入刑部,名為越澗,才學卓越,對律法條文倒背如流,曾多次為苑明遠在殿前問答中解圍,已被苑明遠引為親信,每逢麵聖,必帶其同往,以備不虞。
不知怎的,「越澗」這個名字聽到眾人耳中,總覺得頗為熟悉,似乎……
對了,當初在西南平定平南王朱昊祖叛亂之時,似乎是有這麼一號人物。
說話之間,羅敷已梳洗完畢,來到前廳。
洗漱完畢的羅敷一出現,便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倒不是她長的有多麼驚豔,隻是與先前滿臉風塵的樣子對比鮮明,更顯得清麗脫俗。
所謂「清水出芙蓉」,不外如是。
羅敷被眾人盯著,臉頰不免有些微微泛紅,慌忙開口道:「我,我先去做飯去。」
「哎呀,聊天聊到興頭,竟把做飯耽擱了,」秦文似被提醒一般,從凳子上站起來,道:「諸位稍待片刻,我也去打打下手。」
羅敷聽罷,連連拒絕道:「趁娃熟睡,我一個人忙就好,也不好總白吃你的。況且廚房狹小,我二人共處一室,總歸是不好的。」
秦文單人獨居慣了,竟是忘了這一節。
可羅敷孤兒寡母,無依無靠,日後又難免同處屋簷,看來日後街坊們的閒言碎語,怕是少不得了。
說罷,秦文交代幾句米麵的位置,便由著羅敷去廚房炊飯,而自己仍在前廳陪客。
幾人繼續談論起方纔的話題。
秦文在吏部任職,提起來自己的部門,更是滔滔不絕,似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
吏部尚書乃高恭順,人如其名,既恭又順,毫無主見,而一應官員任命、選調,唯吏部侍郎嚴仕龍馬首是瞻。
是故,整個吏部塞進一大幫拉關係、走後門的關係戶,烏煙瘴氣,風氣極差。
而秦文既無背景,又少銀錢,便隻能做些文案抄錄、公派外出等雜活兒累活兒,並隨著不學無術的關係戶的逐漸增多,他的工作量也日益繁重。
畢竟,活兒就在那裡,有人少乾,就有人多乾;有人吊兒郎當,自然就有人累死累活。
吏部上下,沒有秦文不熟悉的工作,也沒有秦文做不了的事情。
他相信,就是立馬給個吏部尚書給他乾,他都能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條。
然而這一切並未帶給秦文任何晉升的機會。
若秦文做得好,則彆人拿功勞;若秦文做的不好,則自己擔過錯。
他變得憤世嫉俗,自怨自艾。
失眠、酗酒,陷入無休止的內耗之中。
說到此處,秦文情緒激動,高喊道:「當牛做馬,當牛做馬,可我既不是牛,也不是馬,我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我需要得到肯定,需要實現自身的價值,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休息。」
經曆了一段時間的自我沉淪,秦文的身體一度出現嚴重的問題,甚至昏迷在文案之中一天一夜,竟無一人發現。
經曆死裡逃生,秦文也學的精明起來。
什麼理想抱負,什麼無私奉獻,不過是頂頭上司畫的看的見吃不到的大餅罷了。
想明白了這一點,秦文的工作態度也發生的重大改變,得過且過,能渾水摸魚,絕不嶄露頭角。
反正俸祿既不會多,也不會少,乾脆拿多少銀子,就做多少分內之事。
比如此次出行,秦文便當是公費旅遊,一路上放鬆的很,至於任務,自然是由於戰亂,難以完成。
無他,能力有限而已。
若有勇士敢於衝入戰火之中采購狐裘和馬奶酒,自可以派其他人來,反正他秦文做不來這種事。
如此一來,日子反倒變得舒服愜意起來,心情也一天天在變好。
世風如此。
秦文不是可以改變時世的英雄人物,亦非時世造就的英雄。
他沒有足夠的家庭背景,亦沒有足夠的家資,更無法卑躬屈膝,同流合汙。
他是無數底層官員最為真實的寫照。
若世風向上,他們可以在崗位上發光發熱,燃燒自己的餘暉,甚至憑借自己的努力,步步高昇,名留青史。
若世風日下,他們仍然兢兢業業,卻隻能寂寂無名,或同流合汙,徹底淪喪;或隨波逐流,安於現狀。
或是像秦文一樣,幡然醒悟,專注於自身,不再苦苦追尋那些根本不可能得到的東西。
不知為何,聽完秦文的獨白,一行人竟有些莫名的傷感。
時世如此嗎?
時世應當如此嗎?
「飯來了。」
一聲輕喚打破了前廳中的沉默與思考。
幾貼麵餅,一點烹飪好的臘腸與臘肉。
簡單,卻也足以果腹。
羅敷胡亂吃了幾口,便抱著剛剛醒轉的孩子,去後堂餵奶去了。
人終其一生,忙忙碌碌,究竟在追求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