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首挺胸,闊步前行。
這是一支打了勝仗的軍隊當有之景象。
儘管疲憊不堪,儘管饑餓難忍……
這支戚弘毅親手打造的軍隊入城之時,卻完全不像是一支疲憊之師,反而佇列整齊,軍容嚴整,甚至還唱起嘹亮的軍歌。
隻是這一首軍歌,仍舊是他們在南方平倭時唱的老歌。
在佇列最後壓陣的戚弘毅聽到歌詞,忍不住想:「是否應該改編一下歌詞,以適應新的作戰形勢。」
眼見軍隊入城,站在城頭上的沈大河匆匆走下城牆迎接。
白芷的眼睛卻一直盯著騎在戰馬之上的戚弘毅,待他進城之後,才大步流星走下城牆,竟很快追趕上了提前下城的沈大河。
見白芷走下城牆,紅娘子緊隨其後,馮勝、葛二虎等白虎堂弟子亦緊緊追隨。
唯有趙戲獨自倚靠在城牆之上,兀自嚼著花生米,饒有興致地看著城下的景象,並無走動的打算。
戚弘毅在全軍之後進入洛城,剛一下馬,便看見一銀甲白袍的小將三步並作兩步,直奔自己而來,正是白芷。
礙於在自己的軍隊麵前,戚弘毅下意識地想要迴避,未曾想白芷奔來的速度太快,且提前便張開懷抱,飛撲入戚弘毅懷中,卻讓戚弘毅躲閃不及,避無可避。
逢此突變,戚弘毅麾下軍隊皆以為主將遇襲,皆執戟操戈,神色緊張。
蘇玨程晟二將甚至直接衝將過來,準備護衛主將戚弘毅。
而離戚弘毅最近的小將裴南則捷足先登,急走兩步,拽住白芷頂上盔纓,欲將之拉離主將身邊,防止可能的威脅。
可是這一拽,非但沒能拽動白芷,反而將她那不太合體的銀盔一把給拉了下來。
白芷的頭盔之下,飛瀑一般的長發散落及腰,任誰也不能想到,那一身銀甲白袍之下,竟是一介女流。
戚弘毅麾下軍隊的目光本就集中在二人身上,見那白袍小將竟是個美人,登時恍然大悟,想必這女子便是傳說中那位洛城待嫁的將軍夫人。
將士們多是光棍漢,對這等男女團圓之事自然喜聞樂見。
片刻愣怔之後,也不知是哪個帶的頭,將士們竟紛紛拍手叫好,並在一旁起鬨,更有幾個高聲呼喊:「早聽聞將軍夫人乃女中豪傑,今日得見,果真不凡。」
在自己的軍隊麵前如此失態,戚弘毅頓感臉上一陣發燒,若非他本就麵黑,定會被燒的一片通紅。
他在心中默想:「這幫小子,胡說什麼,自己和白芷明明還沒有婚配……」
慌亂之中,戚弘毅下意識地想要推開白芷,卻不防白芷抱他抱得極緊,這女子又是一身硬功,單憑力氣,竟然推不開。
那一邊,裴南拿著一頂白盔,心中卻是忐忑難安,本是護主心切,卻沒想到一進城便惹到了將軍夫人,若夫人是個心眼小的,今後的日子恐怕難過。
不必等到以後,報應說來就來。
心中忐忑的裴南隻見眼前一道紅影閃過,隨即便有一掌猛推向自己的胸膛,直叫他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裴南恍然抬頭,見一紅甲小將擋在自己和將軍之前,頓時氣惱無比,剛想發作,卻見那紅甲小將脫去頭盔,抱在腋下,那紅盔之下,竟同樣是個麵若桃花、發如飛瀑的美人。
紅娘子指著裴南的鼻子罵道:「你這小將,頗不懂事,我家小姐與你家將軍夫妻團圓,你偏來湊什麼熱鬨。」
裴南被紅娘子的美色所吸引,眼睛愣愣發直,頭腦一片空白,竟不知對方說了些什麼。
紅娘子見那小將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隻是直勾勾盯著自己,還以為這人是個癡的,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呆瓜愣種」,便瞥過頭去,不再理他。
在這之後,姍姍來遲的縣令沈大河才搖晃著他那略顯臃腫的身材,匆匆趕來。
一見著戚弘毅,縣令沈大河立刻恭敬行禮,自我介紹道:「洛城縣令沈大河,感謝戚將軍解洛城之圍。」
戚弘毅看見沈大河,如遇救星,立刻在白芷耳旁輕語道:「白姑娘,公事要緊,你我之事,且容戚某之後再談。」
白芷自然是知道輕重緩急的,當即鬆開戚弘毅,默默退至一旁。
離開白芷的懷抱,戚弘毅如蒙大赦,當即深吸了一口氣,使砰砰亂跳的心臟趨於平緩之後,纔敢麵對沈大河,正色道:「沈大人,戚某奉命駐守洛城,逢胡兵攻城,自當退敵,此乃分內之事,無須言謝。」
「哎呀呀,戚將軍莫要謙虛了,早聞戚將軍鼎鼎大名,今日一見,果真不同凡響,」沈大河吹捧道:「沈某雖不通兵事,但將軍於野戰之中,以步製騎,以少勝多,若非親眼所見,誰敢相信?今日,沈某大開眼界,大開眼界啊!」
戚弘毅見沈大河滿口溢美之詞,若再謙虛,恐怕繞不過這些廢話。
他岔開話題,問道:「沈大人,敢問胡人何時前來攻城?城中兵力幾何,是否曾與胡人交戰?」
沈大河聽戚弘毅詢問城中兵事,竟來了興致,侃侃而談道:「胡人昨日便已來過,說起來,還多虧了將軍夫人,真乃巾幗不讓須眉……」
「將軍……夫人?」戚弘毅眉頭一皺,解釋道:「沈大人誤會了,我二人並非夫妻。」
沈大河聽到這一番話,疑惑道:「白三小姐與將軍久彆重逢,密切相擁,我還以為……」
說到此處,沈大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白芷,卻見她細眉倒豎,雙唇緊閉,似有不悅,察覺到沈大河正在看她,竟還惡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
沈大河心中一凜,頓覺脊背發寒,趕忙轉圜,向白芷豎起了大拇指,吹捧道:「若非夫人帶兵守城,嚇退敵軍,恐怕洛城已落入敵人之手,我等皆會淪為胡人刀下之鬼。」
戚弘毅聽到沈大河滿口溢美之詞,再由著他胡說下去,指不定會吐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他實在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與白芷再有瓜葛,乾脆扯開話題,道:「沈大人,我麾下將士星夜疾馳而來,尚未用飯,您看……」
沈大河聽至此處,急忙連拍腦門兒,道:「哎呦呦,瞧我這記性,見著將軍,激動萬分,竟把這檔子事兒給忘了。諸位遠道而來,沈某自當儘地主之誼,現下城中早已備足肉粥美酒,請將士們儘情享用。」
戚弘毅道:「肉粥備足即可,美酒大可不必。軍中有紀律,不準飲酒誤事。」
沈大河聞言,當即吩咐手下:「撤下美酒,將肉粥抬過來,請將士們享用。」
待肉粥抬上來,戚弘毅吩咐道:「將士卸甲,開飯。」
將士們饑餓許久,聽到命令,紛紛卸甲,暢飲肉粥,以解肚腹之困。
見此間事定,白芷特意吩咐紅娘子端來一碗精心烹飪的佳肴,欲親自送至戚弘毅手上,給他享用。
不想戚弘毅明明親眼看見她款款走來,卻是一扭頭,喚來程晟、蘇玨二將,高聲道:「我軍入城不久,當先熟悉城防,防止敵人反撲。程晟蘇玨,隨我登城巡視。」
說罷,頭也不回,赳赳踏上城頭。
望著戚弘毅的背影,白芷滿目悵然,竟有幽怨之色。
紅娘子看白芷滿目深情,不得回應,忍不住怨懟道:「真是個不解風情的漢子,苦了小姐的一片癡心。」
不料話剛說完,卻聽後麵含含糊糊的聲音傳來:「你這小娘子,怎的如此說我們將軍?」
紅娘子回頭一看,見說話者乃自己先前推倒的小將裴南,因此刻他嘴裡塞滿肉粥,故此說話聲顯得黏黏糊糊的。
紅娘子隻將雙手叉腰,沒好氣地說:「上行下效,將軍如此,也難怪部下都是呆瓜愣種。」
「你,你罵誰呆瓜愣種。」裴南滿臉不服氣。
紅娘子嘻嘻一笑,道:「哪個答應,本姑娘就是罵誰嘍!」
「你——」
裴南雖氣不過,奈何對方僅一介女流,自己也無可奈何。
不過紅娘子亦非尋常柔弱女子,若是真打起來,裴南卻未必能占到多少便宜。
唯有沈大河看著戚弘毅的背影,想著這將軍一路奔襲,不顧辛苦,立刻便勘察地形,熟悉軍事,心中崇敬之情陡然而生。
若年輕幾年,他倒是真想不顧仕途,脫下這身官袍,參軍入伍,追隨這位將軍。
沈大河不曾想過,不久之後,他將實現內心的這種想法,隻不過是以另外一種方式。
此刻,沈大河隻是默默的看著戚弘毅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早聽聞戚將軍威名赫赫,還以為是誇大其詞,今日一見,真乃天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