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冷靜,胡人大將鄂爾金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自己,似乎被騙了。
昨日攻城,那白麵小將一箭射中自己頭盔,讓自己一時頭腦發懵,誤以為洛城援軍早至,遂帶隊後退二十裡紮營。
可這一晚上,似乎是過於安靜了些。
若城中果有援兵,為何自己狼狽撤退之時,並不趁勝追擊?
若城中果有援兵,為何自己紮營荒野之時,並不摸黑夜襲?
糟了!
鄂爾金自行軍大帳的床鋪之上驚坐而起,氣的止不住的捶床,大呼:「中計!」
帳外守衛聽聞帳中傳來的巨大動靜,還以為有刺客,急忙衝進帳子,卻隻見到鄂爾金孤身一人在帳內發癲。
看見守衛,鄂爾金眼前一亮,急忙大呼:「速去召集軍隊,進攻洛城,進攻洛城,快,快,快!」
守衛不敢多問,隻得依令行事。
胡人的騎兵們在朦朧睡意中被突然叫醒,在微亮的晨曦之中,懷著滿心的疑惑,向洛城進軍了。
從前一天的狼狽撤退,到如今的突然進攻,如此轉變,未免也太……
大將鄂爾金心中自有計較,策馬揚鞭,一騎絕塵,帶領麾下騎兵急速行軍。
須臾之間,騎兵大軍便可窺見洛城的剪影。
然而此刻,前來支援的戚弘毅軍也剛至洛城城下。
胡人副將遙望遠方「戚」字軍旗,向鄂爾金建議道:「將軍,如今敵方援軍已至,進攻洛城之機已失,不如暫退。」
「哈哈哈哈哈~」
鄂爾金竟在此刻突然爆發出一陣放肆的狂笑,讓副將疑惑不解,甚至認為自己的將軍得了失心瘋。
「現在攻城,正是時機,立刻命令騎兵進攻。」鄂爾金向副將發出指令。
然而此刻,副將正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鄂爾金,一動未動。
鄂爾金看到副將這副神情,無奈的搖了搖頭,心中暗歎副將層次太低,與之溝通著實困難。
說實話,比起那些隻會衝鋒的胡人莽夫將領,鄂爾金倒是對善用謀略的中原將領更加心馳神往。
無奈之下,鄂爾金隻得耐著性子向副將解釋道:「戚弘毅軍援助洛城,必是星夜疾馳而來,人困馬乏,且尚未入城。此刻借騎兵之力衝擊,敵軍必亂,如若不想被我麾下騎兵消滅於曠野之中,便隻能倉促進城。」
「若敵軍竄入城中,我軍又當如何?」副將又一次提出疑問。
鄂爾金一拍腦門,總覺得和這些粗野莽夫說話特彆費勁,什麼都得說的明明白白。
「唉!」鄂爾金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副將卻誤會了這一次歎氣,還以為當敵軍入城之後己方確實無可奈何,遂勸慰道:「將軍勿憂,待我等衝入敵陣,殺幾個算幾個,至於逃入城中之人,權當他們運氣好罷了。」
鄂爾金拍了拍副將的肩膀,正色道:「我們此來洛城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副將撓撓頭,不太知道鄂爾金想問的是什麼。
鄂爾金將馬鞭一揚,指了指洛城的剪影,暗示道:「攻……」
「攻城。」副將搶答之後,眼神中頗有些押中命題的得意之色。
鄂爾金正色道:「若敵軍慌亂入城,豈非正中我等下懷?到時候城門大開,我等騎兵趁勢而入,豈不如餓虎撲羊,洛城必將唾手可得。說實話,我不怕援兵入城,就怕他們不入城。」
「原來如此!」副將恍然大悟。
「想明白了?」鄂爾金問。
「明白了!」副將頗有些興奮的回答。
鄂爾金用馬鞭的木柄敲了敲副將的頭盔,催促道:「想明白了還不趕快組織進攻,若貽誤戰機,拿你是問。」
「進攻進攻!」副將舉起馬刀,眼神中再無半點猶豫之色。
胡人騎兵的進攻**強烈,伴隨著牛角號陣陣吹響,騎兵們揮舞馬刀,揚起馬鞭,迅速向洛城方向推進。
大道之上,黃煙滾滾。
與此同時。
戚弘毅麵對突然來襲的胡人騎兵,果斷的放棄了進城休整的想法,而是帶領麾下軍隊就地列陣,準備背城一戰。
通過一番言語激勵,戚弘毅成功的讓將士們將吃不上早飯的矛盾歸咎於胡人的突然來襲,同時又將打退胡人就開飯的樸實願望根植於將士們的心底。
自此,將士們暫且忘記困頓疲餓,振作士氣,準備迎敵。
「列陣!」
戚弘毅極具穿透力的洪亮嗓音回蕩在沙場之上。
將士們聞令而動,立刻以十一人為一隊,列出他們在南方對付倭寇使用的名為「鴛鴦」的陣法。
戚弘毅見此情景,眉頭卻擰成了一團。
這套陣法是戚弘毅專門用於對付倭寇使用的,可同樣的陣法,可以用來對付北地胡人的騎兵嗎?
戚弘毅手中令旗一揮,大喝一聲:「變陣!」
自南向北的行軍途中,戚弘毅絲毫沒有閒著,而是鑽研了一種針對騎兵的全新的陣法。
隻不過一路急行軍,那全新的陣法尚來不及讓將士們操練罷了。
因此,當戚弘毅下令列陣之時,將士們依據思維慣式結成了對付倭寇的「鴛鴦」陣,而當變陣的命令隨之下達時,經曆了短暫的迷茫之後,將士們很快便領會到了戚弘毅的真實意圖。
極高的軍事素質使得戚弘毅麾下將士們趕在胡人騎兵到達之前迅速完成了變陣的動作,以最快的速度結成了一種從未操練過的全新陣法。
這是一條一字長蛇陣,卻並非傳統的一字長蛇陣。
長盾手在前,組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盾牆,而筅兵和長槍手緊隨其後,紮好馬步,將手中武器自盾牌縫隙之中伸出,給這道盾牆加上了密密麻麻的鋒利尖刺。
「拒馬!」城頭的守軍一眼便認出城下戚弘毅軍組成的究竟是什麼。
那是一種針對戰馬研製的攔阻器械,由削尖的木樁斜立在地上組成,隻不過城下戚弘毅軍的「拒馬」,是用將士們的血肉鑄就而成的。
眼睜睜地看著一道血肉組成的拒馬瞬間形成在洛城城牆之下,城頭的守軍們無不看的目瞪口呆。
但這還遠遠不夠。
在這道血肉拒馬的夾縫之中,是弓箭手和投矛手。
在胡人的騎兵尚未觸及這道血肉拒馬之時,飛射而出的箭雨和矛林將會首先殺傷敵軍。
刀盾手則被安排到了最後,自血肉拒馬之上翻越而下的零星騎兵,將會被他們無情的砍翻在地。
城頭的守軍看著城下有這樣的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頓感信心倍增。
然而戚弘毅的心中卻有些隱隱的不安。
以步對騎,以寡敵眾,以勞待逸……
如果可以選擇,戚弘毅無論如何都不想打這樣的一場仗。
然而此刻彆無選擇。
思索片刻之後,戚弘毅忽然朝陣中大喊:「張博文。」
「到。」
伴隨著一聲洪亮乾脆的回應聲,一個獨臂的青年快步奔跑至戚弘毅身邊,等待著進一步的指令。
這個青年就是張博文。
軍旅數月,已經讓他完全脫離了當初稚嫩的模樣,原本白皙的麵板被太陽曬得黝黑,身體也被雕刻出結實的棱角。
盔甲之下,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戚弘毅看著張博文的眼睛,命令道:「張博文,將你麾下人馬布設在盾牌之前,此戰成敗,就看你這支奇兵發揮如何。」
「得令!」
張博文接受命令之後,大步颯遝,迅速回歸陣中,令麾下士兵列陣於盾牌之前,直麵胡人的鐵騎。
煙塵滾滾而來。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