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大將鄂爾金突襲洛城的訊息傳遞至戚弘毅軍中之時,戚弘毅麾下軍隊距離洛城尚有百裡之遙。
這一訊息對於戚弘毅而言,無異於驚天噩耗。
洛城防衛空虛,一旦被胡人攻取,則進可以威逼京城,退可以遠遁塞北。
更重要的是,洛城與京城之間並無要塞。
一旦洛城有失,戚弘毅麾下的六千步卒,將不得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與兵力遠遠超過自己的草原騎兵部隊野戰爭勝。
儘管戚弘毅訓練出了一支精兵,一支鐵軍,可以以步對騎,以少打多,但麵對胡人騎兵,仍舊無異於以卵擊石。
得知訊息之後,戚弘毅當機立斷,傳令全軍:拋棄輜重糧草,隻攜帶個人裝備及隨身口糧,晝夜急行軍,緊急馳援洛城。
他要與時間賽跑,在洛城失守之前趕到。
可,洛城能等到他嗎?
腦海中的疑問尚未解決,命令下達不久,自己的隊伍之中竟然率先出現了問題。
據傳令兵回報,沈山負責的輜重營與大部隊脫節,不知所蹤。
沈山是雙木洲一役中被解救的民夫中的一員,後與多數民夫申請加入戚弘毅麾下軍隊,由於在聞濤島戰役的優異表現,戚弘毅特意拔擢其為輜重營營長,率領一同入伍的民夫負責此次行軍的輜重押運。
聽聞訊息,戚弘毅命令程晟率軍繼續前行,而自己則策馬揚鞭,向隊伍後方疾馳而去,尋找輜重營蹤跡。
沒多久,戚弘毅便在隊伍後五裡之外發現了輜重營。
彼時,輜重營正推著幾門虎蹲大炮,在泥地裡艱難跋涉。
見狀,戚弘毅略一皺眉,舉起馬鞭高呼一聲:「沈山何在?」
「我在!」沈山聞言,匆匆趕至馬前。
戚弘毅厲聲訓斥道:「我令全軍拋棄輜重,晝夜急行軍,你為何不遵將令?」
「將軍,我已命麾下士兵扔下糧草輜重,可這幾門虎蹲大炮……」
沈山聯想到當初進攻盤踞於聞濤島的殘餘倭寇時,便是利用虎蹲大炮狂轟亂炸,開辟出一塊灘頭陣地。
對於大炮的威力,沈山可謂感同身受。
他接著辯解道:「將軍,有了這幾門大炮,無論是架在洛城城頭守城,還是在城下攻城,都將發揮奇效,會大大減少兄弟們的傷亡啊!要我扔了它們,我捨不得啊!」
戚弘毅眉頭緊鎖,高舉的馬鞭陡然落下,狠狠地抽在沈山的脊背之上。
他斥責道:「若因這幾門大炮,而致我軍支援遲緩,洛城失守,百姓遭受胡人蹂躪,你可吃罪的起?」
「我……」沈山一時語塞。
戚弘毅吼道:「沈山,我命你立刻扔下虎蹲炮,率領輜重營追趕前隊,若是抵達洛城之前輜重營還未追上,我必取你項上人頭,好叫你知道軍令如山!」
話畢,戚弘毅撥轉馬頭,迅速向隊伍追去。
沈山的背上被馬鞭抽出一道鮮豔的血痕,忍著劇痛環顧四周,見弟兄們都眼巴巴的瞧著自己。
他忍不住也吼了一聲:「耳朵都聾了嗎?沒聽到軍令嗎?立刻扔下虎蹲大炮,都給我跑,就是跑斷了腿,也得在洛城之前,追上前麵的隊伍。」
輜重營士兵們在沈山的帶領下,不顧性命地一路奔跑,去追趕前隊。
而前隊在戚弘毅的鞭策之下,也在急速奔跑之中。
洛城,可一定要守住啊!
隻要給我兩天,不,不用,隻要給我一天一夜,我必定能率軍趕到洛城。
可是,以洛城的城池和兵力,可以在胡人的鐵蹄下堅守一天一夜嗎?
行軍途中,戚弘毅陷入了沉思。
然而,他立刻想到了一個人。
隻要有那個人在,戚弘毅堅信,洛城一定能夠堅守。
那是一個女子,一個連戚弘毅本人都畏懼三分的奇女子。
她可以的。
她一定可以的。
等我!
等我!
戚弘毅策馬揚鞭,在自己的隊伍之中來往驅馳,鼓勵自己的士兵快步向前,鞭策自己的士兵奮勇向前。
戚弘毅麾下軍隊裝備精良,雖拋下輜重,但單兵負重仍然不輕,一身鎧甲之外,還有各式武器。
若是尋常人等,背負這樣一身裝備,恐怕是寸步難行。
但這支由戚弘毅親手訓練出來的精兵,經曆過堪稱嚴苛的訓練,爭先者賞真金白銀,落後者罰鞭棍加身。
辛苦訓練的成果在急行軍中顯露無遺。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戚弘毅望見天地交接處,赫然矗立著洛城的剪影。
這支傳奇的軍隊完成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身著重鎧,晝夜急行軍一百裡。
與此同時,洛城城頭。
身著銀甲白袍的白芷席地而坐,閉目養神。
忽的,她的眼睛一瞪,似感應到什麼一般,開口道:「來了!」
「小姐,什麼來了?」紅娘子對白芷沒來由的話頗為不解。
白芷卻猛地站起身來,極目遠眺,果然看見了一支跋涉而來的軍隊的剪影。
「沈大河,」白芷呼喚著縣令的名字,開口道:「命令城中火頭軍埋鍋造飯,迎接援兵!」
白芷太瞭解戚弘毅了。
得知洛城受襲,他必定會帶兵急速趕來,而經曆不眠不休的晝夜行軍,必定饑腸轆轆、身困體乏,急需要一碗熱粥,一張床鋪。
戚弘毅看到洛城之後,馬鞭向前一指,鼓勵道:「將士們,洛城就在前方,加把勁兒,衝啊!」
晝夜疾馳,人困馬乏的軍隊在看到洛城的那一刻,彷彿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們一邊歡呼著,一邊用儘最後一分力氣,以最快的速度向洛城奔跑。
沈山的輜重營,此刻居然衝到了最前麵。
他們彷彿已經看見了洛城的炊煙,聞到了城中飄出的縷縷肉香。
有心人可以看見,即使是這樣的奔跑之中,這支鐵軍的軍陣依然整齊,絲毫沒有散亂的跡象。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軍紀,也將在關鍵的時刻一次次拯救這一支軍隊。
就在這支疲憊之師即將靠近洛城城門之時,戚弘毅的耳朵一動,似乎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正由遠而近,賓士而來。
城頭的白芷看見騎在戰馬上的戚弘毅,朝他招手呐喊。
沈大河更是下令道:「開城門,迎接戚將軍入城。」
話音剛落,卻見戚弘毅銳利的目光猛地看向沈大河,聲色俱厲的喊道:「不準開城門。」
「不準,開城門?」
城內的軍民一陣愕然,就連城外戚弘毅的軍隊,也驟然停止了歡呼,以一種疑惑不解的神情看向自己的將軍。
戚弘毅的馬鞭指向北方,開口解釋道:「敵軍來襲,就地列陣,拒敵!」
城上城下的人們都順著戚弘毅的馬鞭看了過去,隻見地平線處煙塵滾滾,胡人的騎兵退而複返,再次向洛城襲來。
可就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戚弘毅的軍令卻似乎失效了。
隻見將士們麵麵相覷,並沒有就地列陣。
蘇玨摸了摸餓的咕咕亂叫的肚子,向戚弘毅請示道:「戚將軍,並非將士們畏戰,可而今人困馬乏,若不填飽肚子,如何作戰?不如叫兄弟們先進城開飯,然後再戰。」
裴南也隨聲附和:「將軍,晝夜行軍,實在是……體力難支啊!」
裴南說話時,都在大喘氣,看來體力確實即將接近極限。
然而,戚弘毅心裡卻很明白,若此刻開啟城門,則胡人的快馬必定緊隨自己的軍隊進城,人馬踐踏之中,厚重的城門根本來不及關閉。
到那時,將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為今之計,一定要以正麵麵對敵軍,才能不給胡人騎兵任何幻想,才能不給自己麾下的步卒任何幻想。
背城一戰。
隻有在徹底失去希望的時候,戰士們纔可以爆發出連自己都不曾發掘的驚人的力量。
戚弘毅站在城門口,對將士們訓話:「將士們,我軍方至,胡騎便來,此乃天意。我軍在南方之時,打的倭寇聞風喪膽,今又逢北地胡騎,豈可望風而逃?今當與之決勝於城下,好叫城中弟兄及胡人曉得我等的厲害!」
話音剛落,一股自豪之情在軍中迅速蔓延,士兵們紛紛昂起頹然低垂的頭顱。
可自豪畢竟不能當飯吃,雖強打精神,但肚子裡咕咕亂叫的動靜卻也愈發響亮。
可戚弘毅的下一句話,幾乎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他向城頭高呼道:「城中守軍聽著,請多多烹肉煮湯,待我等打退胡人,便進城中開飯。」
「放心,」白芷在城頭高聲回應,雖是女兒身,喊聲卻不讓須眉男兒:「城中肉食足備,隻等將士凱旋。」
「列陣!」戚弘毅再次下達了軍令。
「他奶奶的,胡崽子們真會挑時候,專擾爺爺開飯。」
「乾丫的胡人,倒灶的玩意兒,耽誤啥不好,耽誤俺們吃飯。」
「打,打,打,打退了胡人,就吃飯。」
……
饑腸轆轆的戰士們將對吃飯的渴望化作對胡人的憤怒。
也難怪,要不是因為胡人的突然出現,他們早就吃上熱氣騰騰的肉粥了。
戚弘毅麾下士兵迅速在城下列陣,準備正麵迎擊胡人的鐵騎。
一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即將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