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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一次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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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晚一夜沒睡。

不是失眠,是興奮。那種小時候知道第二天要去春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閉著眼睛也睡不著的興奮。

她試了三種方法讓自己入睡——數羊、深呼吸、聽白噪音。都沒用。腦子裏全是他的聲音。

“明天我來接你。”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笑了。

淩晨兩點,她放棄了入睡的念頭,爬起來開啟衣櫃。

衣櫃不大,塞滿了衛衣、牛仔褲、幾件連衣裙,還有一件她很少穿的——母親留下的白色羊絨開衫。母親生病那年買的,吊牌還在,一次都沒穿過。沈時晚一直捨不得穿,怕穿壞了,怕弄髒了,怕母親留下的東西越來越少。

但今天,她把它從衣櫃最深處翻了出來。

白色的,軟軟的,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她把開衫抖開,對著鏡子比了比,又覺得太正式了,換上,又換下來,換上,又換下來。

周知意被她的動靜吵醒了,從上鋪探下頭來,睡眼惺忪地看著她:“你在幹嘛?”

“試衣服。”

“幾點了?”

“兩點半。”

周知意看了一眼手機,發出一聲哀嚎:“沈時晚,你是不是有病?明天——不對,今天——你幾點出門?”

“他說上午十點來。”

“那你有八個小時可以睡覺。”

“我睡不著。”

周知意從上鋪爬下來,站在她麵前,雙手叉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穿那件白色的。”周知意指了指床上的羊絨開衫,“你穿白色好看。”

“會不會太正式了?”

“你們去什麽地方?”

“我不知道。他沒說。”

周知意翻了個白眼:“他帶你去什麽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穿什麽,他會記住。男人對第一次約會的衣服,記得比結婚紀念日還清楚。”

沈時晚被她逗笑了,但笑完之後,還是選了那件白色開衫。

裏麵配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散著,化了很淡很淡的妝——周知意強製要求的。

“你麵板好,不用化太濃,但唇釉一定要塗。”周知意把她的唇釉遞過來,“這個顏色,直男斬。”

“什麽是直男斬?”

“就是男人看了走不動道的顏色。”

沈時晚接過唇釉,對著鏡子塗了一層。顏色是淡淡的豆沙粉,不誇張,但顯得嘴唇很飽滿。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有點不認識。

這不是平時的沈時晚。

平時的沈時晚,不化妝,不穿裙子,頭發隨便紮起來就出門。

今天的她,像另一個人。

一個要去見喜歡的人的、緊張的、小心翼翼的、想把最好的一麵展現給那個人看的——普通女孩。

九點四十分,沈時晚就下樓了。

她不想讓他等。更不想讓他知道她有多期待。

她站在宿舍樓下,手裏拿著那把黑傘——雖然今天沒下雨,但她還是帶上了。不是因為怕下雨,是因為傘柄上掛著那隻企鵝。

她低頭戳了戳企鵝的肚子,小聲說:“你緊張嗎?”

企鵝沒有回答。

但她替它回答了。

緊張。

九點五十五分,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宿舍樓門口。

不是平時接送她的那輛——那輛是司機開的,商務車,低調但很大。這輛更小一些,線條更流暢,車身幹淨得像剛從洗車房開出來。

車窗搖下來。

顧硯書坐在駕駛座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外麵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沒有戴眼鏡。頭發比平時打理得整齊一些,但還是有幾縷落在額前。

他看著沈時晚,從上到下看了一遍。

目光在她的白色開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她的臉上,停在了她的嘴唇上。

那一秒,沈時晚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是不是在看她的唇釉?

是不是覺得太紅了?

是不是——

“上車。”他說。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沈時晚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裏很幹淨,有淡淡的鬆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她係好安全帶,把黑傘放在腳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顧硯書看了她一眼。

“你緊張?”

“沒有。”

“那你坐那麽直幹嘛?”

沈時晚低頭一看——她確實坐得很直,後背完全沒靠椅背。她往後靠了靠,臉又開始發燙。

顧硯書沒再說什麽,發動了車。

車子駛出校門,開上了主路。

沈時晚看著窗外,發現這不是去市中心的路。也不是去濱江公館的路。這條路往城外走,兩邊的建築越來越矮,樹越來越多。

“我們去哪?”她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這句話。

沈時晚沒有再問,轉過頭看他。

他開車的樣子很認真,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無名指上什麽都沒有。

她盯著他的手看了好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心跳很快。

她想起昨晚他握住她的手的樣子——十指相扣,緊緊的,用力的,像怕她跑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什麽都沒有。

但她的心,已經被什麽東西拴住了。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鍾,在一個沈時晚從來沒去過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是一座小山坡,山坡上種滿了桂花樹。十月底,桂花剛開,空氣裏彌漫著甜絲絲的香氣。

山坡的最高處,有一架鋼琴。

不是真的鋼琴。

是一座雕塑。

黑色的石頭雕刻而成,琴蓋開啟,琴鍵清晰可見,連譜架上的音符都刻出來了。鋼琴雕塑麵朝著遠處的城市,站在那裏,像在等一個人來彈。

沈時晚站在鋼琴雕塑前,愣住了。

“這是……”她轉頭看顧硯書。

他站在她身後,雙手插在褲袋裏,看著那架鋼琴。

“我媽媽生前最喜歡的地方。”他說,“她以前經常帶我來這裏。她坐在那棵桂花樹下,我在這架鋼琴旁邊跑。”

沈時晚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山坡的另一邊,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樹幹很粗,樹冠很大,像一把撐開的傘。

“後來她走了,我就沒再來過了。”顧硯書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直到昨天晚上,我想帶你來這裏。”

沈時晚看著他,鼻子酸了。

“為什麽想帶我來?”

顧硯書看著她。

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裏有光。

“因為我想讓一個人知道,”他說,“我不是隻有書房和失眠。我也有過好的時候。和我媽媽在一起的時候。”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走到鋼琴雕塑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石頭的琴鍵。

冰涼的,粗糙的,彈不出任何聲音。

但她還是把手放在上麵,假裝在彈。

她彈了《月光》。

沒有聲音,但她知道他在聽。

因為他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沒有動,隻是看著她。

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桂花樹上,落在石頭的鋼琴上。

空氣裏有桂花香。

沈時晚閉上眼睛,手指在石頭的琴鍵上移動著。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的一句話。

“音樂不是用來聽的。是用來感受的。”

以前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她感受不到琴鍵的溫度,但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比陽光還燙。

他們在山坡上待了很久。

顧硯書帶她走到那棵桂花樹下,兩個人坐在樹根上。樹幹很粗,正好可以靠著。

沈時晚靠在一側,顧硯書靠在另一側。

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

但沈時晚覺得,這半米,比之前隔著整個客廳要近得多。

“你媽媽,”沈時晚開口了,“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顧硯書沉默了一會兒。

“她很喜歡笑。”他說,“和我爸不一樣。我爸不愛笑,她愛笑。她笑起來聲音很大,整條街都能聽到。”

沈時晚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一個愛笑的女人,牽著一個不愛說話的小男孩,走在這條路上,桂花落在她的頭發上。

“她還喜歡彈琴。”顧硯書繼續說,“她彈得不好,但她喜歡。她說彈琴的時候,什麽煩惱都沒了。”

“她教你彈琴了嗎?”

“教了。”顧硯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教了我《小星星》。我學會了,想彈給她聽。但她沒等到。”

沈時晚轉過頭,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很長。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沈時晚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她在咽什麽東西。

“她等到了。”沈時晚說。

顧硯書轉過頭,看著她。

“她一定聽到了。”沈時晚說,“你在天上彈給她聽,她聽得到。”

顧硯書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昨晚那種十指相扣。

是輕輕的,像握住一片花瓣。

“沈時晚。”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讓我覺得,”他頓了頓,“她還在。”

沈時晚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

“她一直在。”沈時晚說,“在你心裏。在你彈琴的手指上。在你失眠的夜晚裏。”

她頓了一下。

“在我彈的《月光》裏。”

回去的路上,沈時晚在車裏睡著了。

不是困,是太放鬆了。那棵桂花樹,那架鋼琴雕塑,他說的那些話——它們像一把軟軟的毯子,把她裹住了,暖暖的,軟軟的,讓她閉上了眼睛。

她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了宿舍樓下。

顧硯書沒有叫她。

他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側著頭看著她。

沈時晚睜開眼,對上了他的目光。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裏的自己——頭發有點亂,唇釉掉了大半,臉上還有淚痕。

她猛地坐直了:“我睡著了?”

“嗯。”

“睡了多久?”

“四十分鍾。”

沈時晚看了一眼手機——下午四點多了。他們出門的時候是十點,在山坡上待了五個小時?

她完全沒感覺。

“你怎麽不叫我?”她問。

顧硯書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睡著的時候,”他說,“比醒著的時候安靜。”

沈時晚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在說她平時話多。

“我話多嗎?”她問。

“多。”

“那你嫌我煩嗎?”

顧硯書看著她,眼睛裏有光。

“不嫌。”他說。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解開安全帶,拿起腳邊的黑傘,推開車門。

“那我走了。”她站在車門外,彎下腰,看著車裏的他,“今天,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帶我去看你媽媽最喜歡的地方。”

顧硯書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下次,”他說,“我帶你去看我爸爸。”

沈時晚愣住了。

看他爸爸?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想讓她見他的家人。

意味著——他不是隨便帶她出去玩玩。

意味著——他是認真的。

“好。”她說。

然後她關上車門,轉身往宿舍樓走。

走了幾步,手機震了。

她拿起來。

硯書:“到了發訊息。”

沈時晚笑了,回了一個字:“好。”

她又走了幾步,手機又震了。

硯書:“今天你穿的白色開衫,很好看。”

沈時晚站在宿舍樓門口,盯著這行字,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她回:“是我媽媽留下的。”

已讀。

對麵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再回了。

然後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硯書:“你穿她的衣服,比她自己穿還好看。”

沈時晚握著手機,站在宿舍樓門口,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

是那種——你終於知道,你喜歡的這個人,不僅喜歡你,還喜歡你的全部——包括你的過去,你的母親,你身上所有屬於她的部分。

她擦了擦眼淚,打了幾個字,按下了傳送。

“晚安,硯書。”

回複很快。

“晚安,晚晚。”

沈時晚回到宿舍的時候,周知意正在敷麵膜。

看到她推門進來,周知意從麵膜的縫隙裏擠出一句話:“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約會!”

“不是約會。”沈時晚把包放下,“他隻是帶我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他媽媽以前喜歡的地方。”

周知意的麵膜差點掉下來:“他帶你去他媽媽以前喜歡的地方?沈時晚,這不叫約會叫什麽?叫祭奠?”

沈時晚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臉又紅了。

周知意看著她,嘖嘖嘖了三聲:“完了完了,你淪陷了。”

“我沒有。”

“你有。你看你的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一樣。”

沈時晚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很燙。

她坐在床上,抱著枕頭,把臉埋進去。

周知意走過來,坐在她旁邊,拍了拍她的背。

“時晚,我問你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什麽?”

“他有沒有說,你們現在算什麽關係?”

沈時晚從枕頭裏抬起頭。

這個問題,她沒想過。

他牽了她的手,說了“下次帶你去看我爸爸”,說了“你穿這件衣服很好看”。

但他沒有說“我喜歡你”。

沒有說“做我女朋友”。

沒有說任何一句可以定義他們關係的話。

“沒有。”她說。

周知意看著她,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時晚,你要小心。”她說,“這個男人比你大九歲。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沈時晚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她喜歡他。她想和他在一起。她想每天都能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收到他的訊息。

但這是愛情嗎?

還是因為她失去了母親,所以把所有的依賴和信任,都投射到了這個對她好的人身上?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手機又震了。

她拿起來。

硯書:“今天謝謝你。”

沈時晚:“謝我什麽?”

硯書:“謝謝你陪我去看我媽媽。”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她打了幾個字,猶豫了很久,按下了傳送。

“顧硯書,我們算什麽關係?”

傳送。

已讀。

對麵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時晚以為他不會回了。

然後螢幕上出現了一行字。

硯書:“你想算什麽關係?”

沈時晚握著手機,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打了三個字,又刪掉。打了五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隻回了一個字。

“你。”

傳送。

已讀。

這一次,回複來得很快。

硯書:“那我就是你的。”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

是那種——你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一個人對你說“我是你的”——的時候,心裏湧上來的、堵在嗓子眼裏、說不出口也咽不下去的滾燙。

她沒有再回。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落進來,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的白色開衫上。

她想起母親。

想起母親說過的那句話。

“不要讓他等太久。”

她沒有讓任何人等。

但有人等了她很久。

從她第一次彈《月光》的那個晚上,到現在。

每一天,每一夜。

每一個“晚安”。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硯書,晚安。”

傳送。

回複很快。

隻有兩個字。

“晚安。”

她沒有問他是“晚安”還是“晚安,晚晚”。

她不需要問了。

因為她知道,他是她的。

她也是他的。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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