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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曖昧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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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沈時晚覺得自己很勇敢。

但說完之後的第二天,她就開始慌了。

不是後悔。

是那種——你終於把心裏話說出來了,但不知道對方會怎麽接住它——的忐忑。

她一整晚沒睡好,翻來覆去地想他那句話:“你能不能,不要走了。”

他用的不是“你以後能不能別走”,不是“你留下來好不好”。他用的“能不能”——小心翼翼的,像在問一個他不敢確定答案的問題。

顧硯書,二十七歲,科技公司CEO,失眠三年,手腕上有疤,抽屜裏鎖著秘密。

他在商場上談判的時候,應該從來不會說“能不能”。

他隻對她說了。

沈時晚把被子蒙過頭頂,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時晚。”周知意的聲音從上鋪傳來,“你翻來翻去一晚了,能不能消停會兒?”

“睡不著。”

“因為那個顧總?”

沈時晚沒有否認。

周知意從上鋪探下頭來,頭發倒垂著,像一棵倒長的柳樹:“時晚,我問你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什麽?”

“你喜歡他嗎?”

宿舍裏安靜了三秒。

沈時晚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知道我喜歡跟他待在一起。我知道他說話的時候我心跳很快。我知道他發訊息來的時候我會反複看好幾遍。”她頓了頓,“但這是喜歡嗎?”

周知意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問你,如果明天開始,他不再給你發訊息了,你會不會難過?”

沈時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會。”

“如果他把牛奶停了,不再給你煮了,你會不會失落?”

“……會。”

“如果他說,以後你不用來上課了,你會不會哭?”

沈時晚沒有回答。

但她的眼眶已經濕了。

周知意縮回頭去,聲音從上麵飄下來:“時晚,這就是喜歡。”

週五,沈時晚沒有課,也沒有鋼琴課。

她坐在琴房裏,對著鋼琴發呆。

手指放在琴鍵上,腦子裏全是他的聲音。

“你能不能,不要走了。”

她彈了一個和絃,停下來。又彈了一個,又停下來。

最後她放棄了練琴,拿出手機,開啟和他的對話方塊。

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昨晚——“好。”

她打了幾個字:“今天忙嗎?”

想了想,刪掉了。

太刻意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糖糖今天練琴了嗎?”

又刪掉了。

太像家教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趴在琴蓋上,歎了口氣。

琴蓋是黑色的,倒映出她的臉。

她的臉是紅的。

她盯著倒影裏的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很陌生。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為一個人反複斟酌措辭,為一條訊息等一整晚,為一個“好”字心跳加速。

她變了。

從那個雨夜開始,就變了。

手機震了一下。

她猛地拿起來。

硯書:“今天降溫了。多穿點。”

沈時晚盯著這行字,嘴角彎了起來。

她回:“你怎麽知道今天降溫?”

硯書:“看了天氣預報。”

沈時晚:“你每天看天氣預報?”

硯書:“以前不看。”

以前不看。

那為什麽現在看了?

她沒有問。但她知道答案。

因為以前沒有人需要他提醒多穿點。

現在有了。

週六,沈時晚去上課的時候,帶了一樣東西。

一個保溫袋。

裏麵裝著她自己煮的銀耳湯。

她昨晚在宿舍用小電鍋煮的,周知意嚐了一口,說“還行,就是糖放少了”。她又加了一勺糖,裝進保溫袋裏,放進了書包。

到了濱江公館,糖糖還沒放學。

陳阿姨在廚房裏忙,看到沈時晚進來,笑著說:“沈老師來了?顧總在書房。”

沈時晚換了鞋,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

顧硯書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一堆檔案,手裏拿著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很高,襯得他的下頜線格外分明。

看到沈時晚,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今天來早了。”

“嗯。”沈時晚走到書桌前,從包裏拿出保溫袋,放在桌上,“給你的。”

顧硯書看了一眼保溫袋,又看了一眼她。

“什麽?”

“銀耳湯。我自己煮的。”

顧硯書伸手拿過保溫袋,開啟,裏麵是一個保溫杯。他擰開蓋子,白氣冒出來,帶著淡淡的甜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時晚。

“你煮的?”

“嗯。”

“專門給我煮的?”

沈時晚的臉開始發燙:“……嗯。”

顧硯書看著她的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幅度小到不確定是不是笑的弧度。

是真的笑了。

很輕,很短,像一道閃電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但沈時晚看到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

“謝謝。”他說。

然後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沈時晚站在那裏,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忽然很想問他——好喝嗎?

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另一句。

“顧硯書。”

“嗯。”

“你笑起來,很好看。”

顧硯書拿著保溫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沈時晚。”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不要總是說這種話。”

“為什麽?”

“因為,”他把保溫杯放下,垂下眼睛,“我會當真的。”

沈時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本來就是認真的。”她說。

書房裏安靜極了。

窗外有鳥叫聲,廚房裏有鍋鏟聲,但這些聲音好像都離他們很遠很遠。

顧硯書抬起頭,看著她。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他問。

“知道。”

“你知道說完這句話之後,我們就不一樣了嗎?”

“知道。”

顧硯書站起來,繞過書桌,走到她麵前。

很近。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鬆木香,近到她能看到他毛衣領口上有一根細細的線頭。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沈時晚,我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他的聲音很低很低,“你現在走出去,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我還會給你煮牛奶,還會讓司機送你回去,還會每天跟你說晚安。一切都不會變。”

他頓了一下。

“但如果你不走,”他的聲音開始發緊,“我就不會再把你當小孩了。”

沈時晚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克製,有猶豫,有恐懼,還有一樣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渴望。

像一個人在沙漠裏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了一片綠洲。

他想靠近,但他怕那是海市蜃樓。

“我不走。”她說。

和那天晚上一樣的三個字。

但這一次,意思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她說“我不走”,是不離開他的生活。

這一次,她說“我不走”,是不離開他這個人。

顧硯書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上次那種輕輕的、試探性的握法。

是緊緊的、用力的、像怕她跑掉一樣的握法。

他的手指嵌進她的指縫裏,十指相扣。

沈時晚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沈時晚。”他的聲音很低。

“嗯。”

“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多久?”

“從你第一次彈《月光》的那個晚上,”他說,“到現在。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個你跟我說晚安的瞬間。”

沈時晚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

是那種——你終於知道,你喜歡的這個人,也在用盡全力喜歡你——的時候,心裏湧上來的、堵在嗓子眼裏、說不出口也咽不下去的滾燙。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她問。

顧硯書看著她,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他的拇指很涼,但動作很輕。

“因為你十八歲。”他說,“因為你還在上學。因為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你欠我什麽。”

他頓了一下。

“因為我不配。”

沈時晚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你不配什麽?”她問。

“不配被你喜歡。”

沈時晚搖了搖頭。

“顧硯書,你聽好了。”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不是不配。你是不敢。你不敢被人喜歡,因為你怕那個人會走。你媽媽走了,我媽媽也走了。你以為所有人都會走。”

顧硯書的手指僵了一下。

“但我不會走。”她說,“我不是你媽媽,不是我媽媽。我是沈時晚。我不會走。”

書房的門沒有關。

陳阿姨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顧總,糖糖回來了——”

沈時晚鬆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顧硯書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插進褲袋裏。

糖糖跑進來,背著小書包,臉蛋紅撲撲的:“老師!舅舅!我回來了!”

她跑到沈時晚麵前,仰頭看著她,歪著腦袋:“老師,你的眼睛怎麽紅了?”

沈時晚蹲下來,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因為老師剛纔打了個哈欠。”

糖糖噘著嘴:“騙人,你上次也說打哈欠。”

沈時晚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又濕了。

顧硯書站在旁邊,低頭看著她們。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這一次,幅度不小。

沈時晚看到了。

糖糖也看到了。

“舅舅笑了!”糖糖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尖叫,“舅舅笑了!陳阿姨!舅舅笑了!”

廚房裏傳來陳阿姨的笑聲:“知道了知道了,舅舅笑了。”

顧硯書收起笑容,轉身走回書房。

但沈時晚看到,他轉身的時候,耳朵尖是紅的。

那天晚上的鋼琴課,糖糖學得很認真。

沈時晚教了她一首新曲子——《小步舞曲》的簡化版。糖糖的小手在琴鍵上笨拙地移動著,彈錯了很多音,但每次彈完都會轉過頭,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沈時晚。

“老師,我彈得怎麽樣?”

“很好。再來一遍。”

糖糖噘著嘴,但還是乖乖地把手放回了琴鍵。

沈時晚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書房的方向。

門關著。

但門縫裏透出燈光。

她知道他在聽。

下課後,沈時晚收拾琴譜準備離開。

糖糖已經被陳阿姨帶去洗澡了,客廳裏隻有她一個人。

她走到玄關換鞋,彎腰係鞋帶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明天,”顧硯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有空嗎?”

沈時晚的手指頓了一下。

“明天週日,沒課。”她站起來,轉身看著他。

他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他說。

“什麽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時晚看著他,心跳又開始加速。

“好。”她說。

顧硯書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書房。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時晚。”

“嗯。”

“明天不用帶傘。”他說,“我開車來接你。”

沈時晚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住哪裏?”

顧硯書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東西。

“你所有的資料,”他說,“我都背下來了。”

沈時晚站在玄關,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她拿起黑傘,推開門,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到他還站在走廊裏,看著她的方向。

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黑傘。

企鵝掛飾在燈光下晃了晃,燕尾服上的“W”閃閃發亮。

她忽然笑了。

明天。

他要帶她去一個地方。

她不知道是哪裏。

但她知道,無論去哪裏,她都會去。

因為他會來接她。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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