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在青燈寺幫忙的第二個月。
這天清晨,小姑娘沒有像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寺門口。
陳江給虞緋夜送完飯,做完早課,又等了一炷香的時間,仍不見那小小的身影。
“別傻站著了,出去找找去。”
腦海中響起虞緋夜催促的聲音。
她對小姑孃的關注現在是演都不演了。
陳江搖搖頭,正要聽她的,出去找找時,卻見一個麵生的中年婦人匆匆跑來,在寺門外喘著氣喊:“淨塵禪師!淨塵禪師在嗎?”
陳江迎出去:“貧僧在此。施主何事?”
那婦人急急道:“我是阿杏家隔壁的鄰居。阿杏她奶奶……昨夜走了。小姑娘哭了一夜,今早我去看她,她縮在角落裏,怎麽勸都不肯動……”
陳江心中一沉。
阿杏眉間那股晦暗,原以為隻是來源於她在外征戰的父母,沒想到連她奶奶也有一份……
“貧僧這就去。”
他連袈裟也未換,跟著劉嬸快步走向阿杏家所在的那條巷子。
那婦人自稱姓劉,阿杏一般叫她劉嬸。
路上,劉嬸絮絮說著:“她奶奶病了好些日子了,一直撐著。昨夜忽然說胸口悶,喘不上氣,阿杏跑來找我,等我們請來郎中,人已經沒了……唉,可憐的孩子,爹孃在戰場上生死不知,現在連奶奶也沒了……”
陳江沉默地聽著,腳步卻愈發快了。
阿杏家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外已聚了三兩個鄰居,正低聲議論著。見陳江來了,紛紛讓開道。
陳江推門進去。
屋內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草藥味和一絲難以言說的沉寂。靠牆的土炕上,躺著一位麵容枯槁的老人,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薄被,麵容安詳,像是睡著了。
而阿杏——
小姑娘蜷縮在屋角一張破舊的木凳旁,雙臂緊緊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裏麵。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頭發有些亂,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
陳江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阿杏。”
他輕聲喚。
阿杏沒有抬頭,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師父……”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奶奶……奶奶走了……”
話沒說完,又哽咽起來。
哭聲細細的,像受傷小獸的嗚咽,在昏暗的土屋裏格外揪心。
陳江伸出手,輕輕放在她顫抖的肩頭。
他沒有說什麽‘節哀’之類的安慰話,也沒有講什麽生老病死的大道理。
他隻是靜靜地蹲在小姑娘麵前,任由她把臉埋在膝蓋裏抽泣。
屋外圍觀的鄰居們低聲議論著什麽,劉嬸探頭進來:“禪師,老太太的後事……”
“貧僧來辦。”
陳江說著,輕輕拍了拍阿杏的後背,“你隨貧僧一起,去城裏買些下葬需要的物品,好不好?”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冰涼的小手搭上來,被陳江握住。
陳江將她扶起,對門外的劉嬸道:“麻煩施主幫忙照看片刻,貧僧和阿杏稍後便迴。”
“哎,好,好。”
陳江牽著阿杏走出土屋。陽光刺眼,阿杏眯了眯眼睛,下意識往陳江身邊靠了靠。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阿杏走得很慢,時不時迴頭看一眼家的方向。陳江也不催促,隻是放慢腳步,牽著她一步步往前走。
……
陳江和阿杏一起,幫老人料理了後事。
葬禮簡單而莊重。
他為老人選了城外一處清淨的墓地,背靠青山,麵朝溪流。
下葬時,阿杏親手捧了一把土,撒在棺木上。
黃土漸漸掩蓋了棺木,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塋。
陳江立了碑,刻上“慈母王氏之墓”,落款是“孫女李杏兒敬立”。
李杏兒是阿杏的大名。
一切結束後,鄰居們陸續散去。劉嬸拉著阿杏的手叮囑了幾句,也抹著眼淚走了。
墓前隻剩下陳江和阿杏兩人。
秋風吹過,墳頭的白幡輕輕飄動。
阿杏跪在墳前,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然後她站起身,轉向陳江。
小姑孃的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平靜了許多。
“以後,便跟著貧僧住在寺裏吧。”
陳江輕輕揉了揉小姑孃的腦袋,說道。
“嗯。”
小姑娘用力點頭,然後伸出小手,被陳江的大手握住。
兩人慢慢往迴走。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慢慢融進暮色裏。
……
當晚,阿杏正式搬進了青燈寺。
陳江將她家裏的被褥衣物都搬了過來,又添置了些日常用品。
小姑娘收拾得很仔細,沒過一會禪房就被收拾得幹淨整潔。
今晚,陳江並未去石塔中,而是在佛堂中,為阿杏的奶奶祈福誦經。
阿杏收拾完也過來了,安靜地跪在旁邊的蒲團上,學著陳江的樣子,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誦經聲平和悠長,在佛堂裏迴蕩。
很快,陳江誦完最後一段經文,轉頭看向身邊的阿杏。
因為奶奶的事情,小姑娘一天一夜未睡,此時竟是已經睡著了,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身子微微歪向一邊。
陳江輕輕將她抱起。
孩子很輕,像一片羽毛。她在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麽,往陳江懷裏縮了縮。
將她送迴禪房,蓋好被子,陳江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輕輕合上門。
夜色已深,月華如水。
陳江走到庭院中,抬頭望向星空。
“唉。”
他歎了口氣。
“那孩子眉心的晦暗之氣雖然少了一些,但還在。”
腦海中,響起了虞緋夜的聲音,“她父母的訊息,差不多也快要傳迴來了。”
陳江沒說話。
虞緋夜繼續說,“那股晦暗之氣太明顯了,估計不僅僅隻有死訊那麽簡單。”
“……順其自然吧。”
陳江沉默了一會,最終隻說出了這四個字。
虞緋夜冷笑一聲,也並未再多說什麽。
……
阿杏在寺中住下後,日子似乎並未發生什麽改變。
她情緒稍微低落了幾天,但很快便恢複了原樣。
畢竟是小孩子。
隻是,半個月後。
北方的風,終於裹挾著訊息吹到了錦州城。
起初隻是零星的傳言,說石嶺關戰事慘烈,大林王朝的軍隊遭遇埋伏,死傷無數。
後來傳言越來越具體,開始有陣亡士兵的名單隨著官府文書,陸續送達鄰近州縣。
陳江帶著阿杏去看過,其中並未發現阿杏父母的名字。
阿杏鬆了口氣,陳江卻覺得,這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