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裏雖然多了個小姑娘,但陳江的日子依舊平靜。
阿杏在寺裏待了半月有餘,已經能熟練地完成大部分雜務。清晨掃地,上午接待香客,午後在藏經閣跟著陳江認字讀書。
她學得極快,不過半月便已識得百餘字。
小姑娘臉上的笑容多了起來,那雙杏眼裏時常閃爍著孩童特有的光彩。
偶爾,她會拉著陳江的衣袖,指著經書上的字問:“師父,這個字念什麽?”
陳江便耐心教她。
石塔裏的那位,對阿杏的存在起初是漠然的。
但漸漸的,那份關注便藏不住了,每當小姑娘在寺中活動時,一股無形的感知便會悄然跟隨。
陳江看在眼裏,也不多說什麽。
這天早上,虞緋夜像往常一樣,慵懶地躺在床上,等著陳江進來給她送飯。
沒過多久,伴隨著“轟隆轟隆”的生鏽摩擦聲,石塔的門緩緩開啟。
隻是與平常陳江那平穩的腳步聲不同的是,今日的腳步聲要顯得輕微、細碎,還帶著些許的小心翼翼。
她感覺到有些不對勁,轉過身來,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雙手略有些緊張地拎著食盒,站在石室門口。
虞緋夜不由怔了一下。
……來得怎麽是她?
而原本有些緊張的阿杏見到鐵欄後的人,也不由愣了一下。
入眼的,是一個極美極豔的女子,穿著一身像是用最濃烈的晚霞染就的紅衣,長長的紅發像瀑布一樣散在石床上。
她側臥著,一手支著頭,正用那雙泛著幽紫光澤的眸子,靜靜地看著自己。
阿杏從未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也從未見過如此獨特的紅發和紫眸。
她呆住了,站在原地,小嘴微張,忘了說話,也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麽的。
“喂,小姑娘。”
虞緋夜挑了挑眉,“看夠了沒?”
阿杏這才迴過神來,小臉一下子紅了,結結巴巴地開口,“女……女施主……”
“那禿驢讓你來的?”
虞緋夜並未在意她的窘迫,隨口問道。
阿杏被虞緋夜一問,纔想起自己的任務,連忙提起手中的食盒,有些笨拙地往前遞了遞:“是、是師父讓我來的……”
虞緋夜沒接,隻是依舊側臥著,紫眸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緊張得手指都有些發白的小姑娘。
她看得阿杏越發侷促,頭越來越低。
“放那兒吧。”
虞緋夜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抬了抬下巴,示意石室角落一個平整的石台。
“哦……好、好的。”
阿杏如蒙大赦,連忙小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食盒放下。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眼前這位女施主很好看,但她就是有些害怕。
放好食盒,阿杏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是直接走?還是該說點什麽?
師父沒交代啊……
她偷偷抬眼,又飛快地瞥了鐵欄後的紅衣女子一眼。
虞緋夜將她的無措盡收眼底,嘴角輕微上揚,勾起一個惡劣的笑。
她慢悠悠地開口:“你叫阿杏?”
“嗯。”
阿杏小幅度的點頭。
“多大了?”
“八、八歲半。”
“在寺裏做什麽?”
“幫師父掃地,接待香客,還有……學認字。”
“嗯……”
虞緋夜點點頭,又問,“你爹孃在外麵打仗?”
“嗯。”
阿杏捏著衣角,小聲說,“他們去了北邊,石嶺關……”
虞緋夜本想直接告訴她‘你爹孃應該已經死了’,但望著小姑娘怯生生的樣子,她頓了頓,說出口的話卻變成了:“你想他們嗎?”
“想。”
阿杏老老實實地點頭。
她小聲說,“打仗很危險。但是師父說,佛祖會保佑他們的。我也每天都給佛祖上香。”
虞緋夜沉默了一會。
片刻後,她有些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佛祖要是真那麽靈,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麽多生離死別了。”
阿杏被她的話說得一愣,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理解。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師父說,世事無常,聚散有因。但心存善念,誠心祈求,總能得到一些慰藉和希望的。”
“慰藉毫無作用,希望更是毒藥。”
虞緋夜冷冷地評價了一句,重新躺平,望著石室頂部那些黯淡的咒文,“飯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哦……”
阿杏不太能理解她說的話,但進來時師父說過這位女施主脾氣怪異,不用在意她說的話。
於是小姑娘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但走了兩步,她又停下,迴頭看了看放在石台上的食盒,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女施主……您不趁熱吃嗎?涼了……就不好吃了。”
虞緋夜沒迴頭,隻懶懶地迴了一句:“放著吧。”
阿杏“哦”了一聲,這才邁開步子。
正要離開石塔,卻又聽虞緋夜的聲音傳出來:“下次來記得喊姐姐。你師父不是教過你嗎?你不是出家人,不要叫施主。”
“好的,姐姐。”
阿杏乖巧地應了一聲,輕輕離開了石室。
細碎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石塔厚重的門再次合攏,發出沉悶的響聲。
石室內重歸寂靜。
虞緋夜依然躺著沒動,目光卻落向了那個食盒。
良久,她緩緩站起身,來到石桌前,將食盒開啟。
清粥,兩碟素菜,簡簡單單,卻擺放得整齊。
她拿起筷子嚐了一口。
味道……還是那麽一般。那禿驢失了味覺,做出來的東西果然越發清淡。
但她還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將清粥和素菜全部吃了下去。
……
【度化進度:9%】
正在佛堂內擦拭佛像的陳江看了眼進度條。
果然,不出所料。
虞緋夜這樣關注阿杏,一定存在什麽隱情。
他還記得上一世,七八歲的淨心小和尚去幫忙送飯的時候,虞緋夜不僅沒什麽好臉色,甚至還揚言要把淨心的腦袋給擰下來當球踢。
給淨心嚇得都不敢靠近石塔了。
現在換做阿杏去送飯,不僅沒被兇,進度條還漲了。
要說這裏麵沒什麽特殊原因,陳江肯定是不信的。
“……是因為,從阿杏身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嗎?”
在陳江思索之際,一道清脆的童音在遠處響起,“師父!”
小姑娘跑到了陳江跟前,那張略有些紅潤的小臉上綻開了笑容,“我已經給那位女施主送完飯啦。”
陳江低頭,望著她眉心那一股愈發明顯晦暗之氣——那是近期可能遭遇不祥的預兆。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輕輕揉了揉女孩的頭發,語氣溫和地誇獎,“阿杏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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