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哪有這時候誇人頭發好看的?
雲織直起身,臉上飛起一抹好看的紅暈,迅速後退半步。
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雙清澈平和、還夾雜著些許笑意的眸子。
好像剛剛發生的事情並不稀奇,又好像他們本就該這樣相處。
這人……怎能表現得這般理所當然……
似乎是被陳江所表現出的平靜所感染,原本欲要落荒而逃的雲織猶豫了下,隻是後退了兩步,心中羞澀雜亂的少女心緒竟也淡去幾分。
她抿了抿唇,別開視線,目光落在遠處山巒的積雪上。
“油嘴滑舌。”
她小聲嘟囔,語氣卻已恢複了平時的自然,隻是耳根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
陳江收迴手,順勢也望向遠處的雪景,彷彿剛才那一幕隻是再尋常不過的互動。
“天地一白,萬籟俱寂,”
他感歎道,“這景色,真讓人心靜。”
雲織也安靜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遠處,群山連綿,皆披銀裝,在陽光下閃耀著純淨的光芒。近處,雪壓青鬆,冰掛垂枝,偶爾有雪塊墜落,發出簌簌輕響。
確實讓人心靜。
心靜下來,剛才那點悸動與尷尬,便也如風吹雪沫般,悄無聲息地融化了。
她深吸一口清冽寒冷的空氣,感覺肺腑都被滌蕩得通透。
“走吧,再往上走走。”
雲織重新邁開步子,這次腳步放緩了許多,與陳江並肩而行。
兩人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踩著雪,一步步向山頂走去。
山林愈發靜謐,陽光穿透稀疏的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變幻的光影。
他們身後,兩串腳印蜿蜒相隨,深深淺淺,捱得很近。
……
沒過多久,他們登上了山頂。
視野豁然開朗。
群山連綿,銀裝素裹,在陽光下閃耀著億萬點細碎的銀光。一片銀白的世界裏,唯有幾縷炊煙從村落中嫋嫋升起,為這純淨的畫卷添上幾筆人間煙火氣。
雲織站在崖邊一塊突出的巨石上,衣袂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她閉上眼,深深呼吸,彷彿要將整片雪山的清冽都納入胸中。
陳江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的背影,素白衣裙在蒼茫雪景中顯得有些單薄。
“這麽喜歡這裏嗎?”
他上前幾步,走到她身旁,問道。
“很喜歡。”
雲織點點頭,望著山下的雪景,嗓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不定,“之前被關在仙宗裏的時候我就在想,等有一天我逃出來了,一定要看遍四季輪轉、萬水千山——就像現在這樣。”
“被關著?”
陳江提取到了關鍵資訊。
“嗯,我不喜歡仙宗,一直都想離開那裏,但那裏的人完全不理會我的意願,隻覺得我不服從管教,所以一直關著我。”
她說,“先前我不知道會產生這個想法是真心這樣認為,還是被關太久所產生的執念,仙宗裏的人也說我大概率是葉公好龍……但是現在,我很確定。”
山風吹亂了她的長發,幾縷發絲貼在白皙的臉頰上,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我很確定,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不被束縛、自由自在的生活。”
陳江沒有細問她被囚禁的事,隻是點了點頭,“挺好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已經比很多人都強了。”
“那你呢,陳江?”
雲織轉過頭看他,“你以後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
“我?”
陳江想了想,“都可以吧。我對未來沒什麽太大的要求,隻要能讓我和我在乎的人過得好一些就行。”
他這個人其實挺佛係的,隨遇而安。
頓了頓,看著眼前的仙子,他又補了一句,“現在這樣也不錯。”
現在這樣也不錯……是指像現在這樣和我一起生活也不錯嗎?
雲織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她轉過頭,不去看陳江,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可這樣的生活維持不了多久。我過兩年就要走了。”
“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嘛。”
陳江似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先把當下的日子過好再說。”
“過好當下?”
“是啊。如果未來註定要離別,那這個過程中我們唯一要做的,便是珍惜離別前的每時每刻。”
他看著雲織,語帶笑意,“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都還是我娘子。”
“……我們是假成親,誰是你娘子。”
雲織小聲嘟囔一句。
不過嘴上雖然這樣說,但耳根泛起的紅暈和輕輕彎起的眼角卻是出賣了她。
“喂,陳江。”
她又開口問,“那我走了之後,你會怎麽辦?”
“我會怎麽辦?”
“嗯嗯。”
雲織期待地望著他,她希望能聽到他說“我會等你迴來”這樣的話——即使她知道這個想法有些自私,但他昨晚答應過她的。
卻不料,陳江竟是眉飛色舞起來,“那當然是拿著你留給我的錢,去買一棟大房子,再娶個漂亮媳婦,從此過上樂不思雲的幸福生活……”
雲織:?
樂不思雲?
你是人嗎?
“咳,開個玩笑。”
見雲織美眸含煞地瞪著自己,陳江咳嗽一聲,又恢複成那副慣來的平靜模樣。
“等你走了,我想,我應該會祝福你吧。”
他神色認真地道。
“祝福?”
雲織疑惑。
“嗯。雖然有點捨不得,但我會祝福你。”
陳江笑笑,說,“願娘子此後前程萬裏。天高海闊,再無枷鎖。”
雲織一下子怔住了。
心尖像是被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拂過,泛起細密的、酥酥麻麻的漣漪。
她本來想要的,是陳江的不捨與挽留,是一句情意綿綿的、“我等你迴來”的承諾。
因為陳江一直以來的表現都太平靜了,所以她想要藉助這些來證明。
證明陳江對她也抱有那種,或許達不到‘愛’,但至少能被稱之為‘喜歡’的感情。
可她沒想到,陳江的格局,遠比她想象的更大。
他給她的,是沒有任何私心的理解與祝福,是將她推向更廣闊天地的“再無枷鎖”。
這並不代表陳江不重視她,甚至恰恰相反,這正意味著,陳江真正聽懂了她的話,看懂了她的嚮往。
他理解了她對自由的渴望,是以纔不願用感情束縛她,並衷心地希望她掙脫一切,飛向真正的高天與瀚海。
她從未被這樣對待過。
仙宗裏人人都追求大道,在仙宗裏這麽多年,根本沒有人理解她,更沒有人重視她的意願。
仙宗裏的人隻會嘴上說著為了她好,然後讓她按照他們給定下的軌跡去生活。
可她根本不願意待在壓抑的仙宗,她也不想追求什麽大道,她隻想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仙宗人卻不以為意,怎麽會有人不想追求大道呢?肯定是年紀小不懂事。
小孩子的意願根本不重要,隻要像玩具一樣任人擺布就好了。
等到長大了,修習了他們的功法,自然會像他們一樣,摒棄世俗的**,一心追求大道。
於是他們將她囚禁起來,將近十年。
正因如此,陳江剛剛的話才會帶給她那麽大的觸動。
這是她以往的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隻是覺得,自己正在被鄭重地尊重著、珍視著。
比被愛更能打動人心的,是被理解與被尊重。
於是,證不證明,便不再重要了。
她慢慢開口:“陳江。”
“嗯?”
陳江疑惑看向她。
“你想不想……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