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雨軒,天沒亮就開始熱鬧。
工人們三三兩兩湊在一堆,等在烘房外吃著餅子扯著閑天。
江簡棠來得也不晚,這會兒更是坐不住。
不是走到烘房前傾聽(其實什麼聲音都沒有),又或是揹著手踱步。
就這麼來來回回的功夫,他已經問了拓玉不下十次,“還要多久”。
拓玉起初還耐著性子答,到後來遠遠見著他人影,便直接閃進了人群裡躲著。
江簡棠也不惱,隻是嘿嘿笑了兩聲,又湊到門邊去了。
烘房的門終是開了。
一股滾燙的熱浪裹著霧氣撲麵而來。
裏頭霧濛濛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可江簡棠的眼睛卻像是能穿透那層白霧似的,直直地盯著裏頭一動不動。
他在等。為今日,他一宿沒睡好。
這會兒臉上還掛著兩個烏青的眼圈,襯著那張滿老臉,活像剛被人打了似的。
午飯時分,他也不進屋,就隨手撈了個餅子,往牆根下一靠,就著一碗涼茶對付了。
他這副模樣,讓剛從宮裏回來的南宮景明瞧見了,差點沒笑岔氣。
可江簡棠壓根不在意。
那種……叫什麼來著?複合……纖維?
若真能成,定會在整個?凰掀起一場翻天覆地的變革。
江簡棠在這邊望眼欲穿,南宮景明卻早已沒了耐心。
他轉身去了另一處房間。
這屋裏,工人們正趕著最後的活兒。
那件按他身形縫製的內甲,已經接近尾聲。
獨特的結構,讓他控製不住的伸手去摸。
指尖觸到那料子的瞬間,他的眉頭輕輕挑了一下。
這手感——柔軟,卻又帶著一股子韌勁兒。他忍不住又多摸了兩下,愛不釋手的勁兒,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嘴角已經翹了起來。
一想到這是秦小榆費盡心思給自己準備的禮物,他這心裏就跟灌了蜜似的,甜得發膩。
嗯……這又給葯,又是製甲的……這女人,平日裏嘴硬得很,可關心起人來,倒是一點都不含糊。
想著想著,他那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去了。
“殿下,秦三娘子——”
一陣風掠過,飛蓬話還沒說完,眼前已經沒了人影。
“喲,這會兒才來?”秦小榆正站在院子和江簡棠說話,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懶洋洋的催命聲。
她轉過身,對上南宮景明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殿下,今日事多,耽擱了。”她解釋道。
“那還不快些?”南宮景明嘴上說著不耐煩的話,嘴角卻是彎著的,“如此輕慢,是想挨板子不成?”
話音未落,他已經伸手拉過秦小榆的手腕,徑直往屋裏走。
秦小榆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人已經被帶進了房門。
烘房內部此時溫度已降得差不多,工人們小心的將模子一個個抬出來。
拓玉則在開始安排人員,脫模、打孔、修邊、打磨。
房裏,原本以為隻有二人的南宮景明,此時很不痛快。
他本想借試甲的機會來點近身曖昧,可幾個討厭的工人卻圍在身邊,寫寫記記。
於是,他隻能同個假人般,被人伺候著穿上軟甲,
接著,被秦小榆隨意擺弄,檢查上身後軟甲的各處細節。
此時眼前的人,極其認真,仔細。
她手指用力均勻的觸控過每一處接縫,每一片軟甲。
那認真勁兒,直接把那不死心的灼熱目光給無視了。
“這處邊緣還需加固。”她說著,向工人示意了一塊甲片邊緣。
“為什麼這片特別薄?”她的眉頭皺起,“我要的是每一片厚度一致。這片不合格,拆下來重做。”
“這裏,上下兩片軟甲疊加的部分太少。拆下來重做。任何一處甲片被刺中時,必須由兩層軟甲同時抵禦。這樣才能起到保護效果。”
“是!馬上改。”幾個工匠頭頭,邊記錄,邊連連點頭。
“飛蓬,你仔細看好。”秦小榆看了站在一旁的飛蓬,“你自己穿也是同樣的方式。”
她說著,手指按在甲片的釦子上,“看仔細,穿脫軟甲隻需按住這些釦子”,她示範了一次,釦子應聲而開。
檢查完所有專案,秦小榆又讓南宮景明感受一下軟甲的舒適度。
於是,一直得不到回應的人,便開始無趣的動了起來。
他先是扭了扭腰,又蹲下,再伸展四肢,最後乾脆一股腦紮進了旁邊的床上。
為了表達不滿,他還趁機狠狠蹬了蹬床板,那聲響正常人都知道,是有人不高興了。
可這一連串動作下來,南宮景明倒是意外了。
這內甲……嗨!穿著跟沒穿似的,一點不適和阻礙都沒有。
軟甲,他還是頭一回穿。
?凰有皂絹甲或是白布甲,但那種不是穿在鐵甲內做緩衝,便是做武將常服或儀衛服飾,以彰顯威儀。
穿上睡覺……還真是頭一遭。
想到此他心中不禁好笑,一個和親皇子罷了,又有誰會起殺心,夜半行刺。
不過想到是秦小榆心意……
於是,他翻了個身,又動了動。
“如何,殿下?”秦小榆走近低頭看他,“可有覺得哪裏不舒服或者有地方硌得慌?胸口,腰間……會不會覺得硬?”
聽到聲音,南宮景明才懶懶轉過身,手托著腦袋側躺著,歪著頭看她。
陽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秦小榆的嘴唇抿著,正認真等他回答。
他看著看著,忽然就不想動了。
就想這麼一直躺著,一直看著她。
“嗯……”,最後他終是慢悠悠開口,“還不錯。雖比不得往日穿的寢衣絲滑,但……想到裏頭有你的情意……就湊合著穿吧。”
話音落下,屋裏頓時安靜了。
幾個工人齊刷刷低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秦小榆臉頰燙了一下。
“咳咳。”她清了清喉嚨,剛要開口說點什麼找補的話,門忽然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江簡棠抱著東西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激動,“這套剛打磨好,快試試!”
他手上的正是一套外甲,那躍躍欲試的勁兒,讓他聲音都有些發顫。
南宮景明不情願的懶懶起身,在對方催促下,由著秦小榆套上那外甲。
“這套外甲重量隻有平日鐵甲的三四成。”,江簡棠控製不住的唸叨,“不僅輕,還有韌勁兒……”
這套外甲,上半身,分前後兩片,中間再由同材料的小型甲片進行銜接。
此時邊緣已處理妥當,隻需簡單綁縛就能穿上。
脫起來更簡單——綁縛用的是特殊方式,隻需將最下方的結抽出,用力一拉,整件甲冑便會從一側直接散開。
“這甲冑懼火。”秦小榆邊替南宮景明整理,邊叮囑道,“若粘上火苗燃燒起來,需即刻脫下以免受傷。”
這話不僅是對南宮景明說的,也是對飛蓬說的。
“嗯!秦娘子放心。”飛蓬嘴上答著,手卻沒停。
不管是這內甲還是外甲,他都喜歡得緊。尤其是外甲的釦子,他來來回回試了好幾遍,愛不釋手。
江簡棠更是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他那雙老手,在南宮景明胸前來回摩挲,嘴裏嘖嘖有聲:“如此合身,比起那些用束帶調節的甲冑,可高明太多了……”
南宮景明終於耗盡了耐心。
“都走開!”他嚷嚷起來,一把拂開江簡棠的手,“煩不煩!不穿了!熱死了!”
說來也是,這大夏天的連穿兩層護甲確實熱得夠嗆。
眾人識趣的退了出去。
屋裏終於安靜下來,南宮景明光著膀子往椅子上一靠,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他垂著眼,獃獃的望向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時日過得真快,眼看著就過了十天了……
他看著看著……捨不得移開眼。
這女人,嘴上從未說過一個愛字。
可,又是給葯,又是製甲,都是為了他。
隻是……他輕笑了聲,將茶水一飲而盡。
外頭忽然又熱鬧起來。
這次的動靜是江簡棠帶頭搞出來的。
他正揮著一柄長劍,劈砍著一塊備用外甲。
那甲被綁在木頭樁子上,他來回砍了幾刀,虎口被震得發麻,可甲冑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他又改成刺,劍尖紮上去,隻留下幾個淺淺的白點。
“換刀!”他喘著粗氣,招呼人遞了把大刀過來。
雪見忙上前阻止:“江老,您這身子骨,拿大刀——”
他一把接過,“我來替您試。”
哐哐幾下,大刀砍在甲冑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那表麵的痕跡比之前深了一點點,但也隻是一點點。
“江老,可滿意?”雪見轉身看向他。
江簡棠氣還沒喘勻,話都說不利索,隻一個勁兒點頭:“好……好啊!!”
“行,那就先到這兒。”秦小榆上前解下那片甲,提著往另一邊走去。
那裏,擺放著幾組已加熱的陰陽模具。
這次隻加熱了陰模,目的是給甲冑表麵做碳化處理。
隨著火力加持,秦小榆不停用水滴檢驗模具的溫度。
水滴落在模具上,快速滾動成珠——溫度夠了。
她接過拓玉遞來的薄麻紙,輕輕抵在甲冑表麵,放入陰模中,陽模也在此時壓下。
幾息後,陽模緩緩移開。
秦小榆仔細檢查了甲冑表麵的顏色,顏色沒達到預期,再來一次。
第二次壓製,甲冑表麵終於出現了均勻的黑色,邊緣清晰,深淺一致,比任何烙鐵燙出來的都要漂亮。
簡單打磨後,表層便顯露出一種黝黑的啞光效果。
“就按這個效果來。”秦小榆開口,“但,別忘了後續。”
“是。”拓玉點頭。
於是,三件外甲經過碳化打磨,被一一懸掛在屋簷下,等待下一步工序。
“等上完稀漆,乾後再用細布輕輕拋光,就能讓這外甲更堅韌。”。秦小榆說著,目光從甲冑上掃過,神情平靜。
江簡棠站在一旁,眸色卻漸漸深了。
他看了秦小榆一眼,忽然開口:“丫頭,借一步說話。”
秦小榆微怔,跟著他走到院子角落。
沉默片刻,江簡棠開口了。
“丫頭,這東西——”,他抬眼看著那幾件懸掛在簷下的甲冑,聲音有些低,“說實話,第一眼見到,老夫就歡喜得不行。”
他抬頭看向天空,目光有些悠遠,“活了好幾十年,頭一回見這樣的東西。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讓你給我?凰帶來的大禮?”
他看向秦小榆,眼神裏帶著光,秦小榆卻很淡定。
“江老,這東西有它的優點。”她說,“若能好好利用,確實能對國中不少行業有推動。但它也有明顯的缺陷……”
她迎上對方的目光,語氣認真,“這外甲的材料雖保暖輕便,但裏頭用的大漆,一是透氣性較差;二是遇火極易燃燒;三嘛……成本也高。這一套外甲,估計能抵上至少兩套上好的鐵甲。”
江簡棠笑了,“可這些‘缺點’”,他慢悠悠說,“恰恰是它‘好’的原因。”
秦小榆一愣。
“正因為有這些缺點,它纔不是萬能神甲”,江簡棠解釋,“纔不會被所有人瘋搶。”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下來,“但它的好,也是實打實的。輕.能讓士兵多帶幾日乾糧;暖.能讓冬天打仗不凍掉手腳;靜.能讓夜襲不輕易暴露。“
”這些東西,換不了命,但能救命。”
他嘆了口氣,目光再次落在那幾件甲冑上。
“丫頭,老夫現在是白身一個。按理說,朝廷的事不該管。可這東西……它太好了。好到讓老夫睡不著覺。”
“你想過沒有,這東西若用好了,是十萬邊關將士的福氣。老夫這把年紀,不在乎什麼功勞。可看著這東西擺在眼前,不去想怎麼讓它為國效力,老夫愧對先帝。”
說著他聲音低了下來,“可老夫也怕。怕你出事,怕有人會眼紅,動歪心思。”
“這東西太新,新到沒人懂。不懂的東西,就會有人怕;怕的東西就會有人想毀掉。”
“老夫不想看你,因為它……被架在火上烤。”
他說完這些,湊近了些,“丫頭,老夫有個想法,你聽聽看合不合適。”
秦小榆看向他,沒有打斷。
“就是……”江簡棠聲音壓得更低,“這東西,說是我做的成不成?”
秦小榆愣住了。
“別急,聽老夫說完。”,江簡棠擺擺手,“老夫現在是白身,但還有幾分老臉。”
“若老夫拿著這東西去找左相,隻說是老夫偶得的想法,琢磨了幾個月,覺得可用。你拿去在軍器監試試。”
“左相那孩子,老夫瞭解。他為人方正,不會追問來路。他隻知道這東西好,能用就該用”。他笑了笑,“這樣一來,這東西便是老夫所製,開發左相‘牽頭’。與你毫無乾係。”
“朝堂上那些人要爭功,讓他們找老夫和左相去。”
“到時,你做個顧問——顧問嘛,就是偶爾問問。左相那邊若有何疑難,老夫可以‘轉問’你,你再教老夫,老夫再教他們。你在中間,隻和老夫一人打交道。”
“這就叫:你在幕後,老夫在前台,左相在台上。誰也傷不著你。”
“當然,也不能讓你白忙活。”,說到這兒,他笑了笑,“這東西也能用來做其他事,像屋內保暖,馬車的車廂,甚至船底……這些個左相他管不了。”
“你到時找個由頭,開個作坊,專做這些民間玩意兒。做出來賺的錢,你留七成,給司農寺交三成。這樣誰也說不出個什麼。”
說到這兒,他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秦小榆的肩。
“這事兒不急。你回去好好想想。若願意,三日後,這東西具體的製法寫一份給老夫。剩下的,老夫來辦。”
他收回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記住,若應了這事,從今往後這東西就是老夫做的。”
說完便笑嗬嗬的轉身走了。
隻留秦小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看著那道蒼老的背影漸行漸遠,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老頭……為自己考慮得這麼周到嗎?
一切的一切,所有她想到的沒想到的,他都幫她想好了。
一開始她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所以製甲從頭到尾也沒想瞞著誰。
可今日江簡棠這麼一說,她才猛然清醒過來,是啊!
這複合材料若真問世,一旦追查到自己頭上,便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
不交不是,交了也不是……到那時,整個秦家都可能被拖累。
她怎麼就沒想過這些?
可這老頭,一個本可以置身事外的人,卻替她想得這樣周全。
從技術歸屬,到朝堂應對,從安全保障,到日後營生……每一步,每一節,他都幫她安排好了。
秦小榆的眼睛忽然有些發酸。
她又看向那道已經走遠的背影,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老頭…可真是隻老謀深算的老狐狸。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回頭,對上南宮景明的目光。
他就站在幾步之外,不知看了多久。
陽光落在他臉上,襯得那張俊朗的麵容格外分明。
他眼裏帶著笑,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剛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哭了?”他走近一步,低頭看她。
“沒有。”秦小榆別過臉。
“還說沒有。”他的聲音帶著笑,手指卻已經抬起來,輕輕揩過她眼角,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疼她似的。
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點溫柔的光。
“那老頭跟你說了什麼?”他問。
“沒什麼。”她說。
“騙人。”他笑了一聲,手指從她眼角滑落,卻沒有完全離開,而是停在她臉頰邊,指尖輕輕蹭了蹭她的麵板。
“秦小榆。”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她抬眼看他。
他卻沒有說話。
就那樣看著她,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她整個人都裝進去。
半晌,他鬆開手,後退一步。“行了,不逗你了。”他轉身往屋裏走,聲音懶洋洋的,“讓人趕緊把剩下的活兒幹完,本殿還等著穿呢。”
秦小榆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陽光正好,落在她微紅的眼角上,暖得像要化開。
而那道消失在門後的身影,在背過身的瞬間,笑容便落了下來。
快要離開了,他想。
去那個陌生的地方,見那個陌生的人,過那陌生的日子。
而她……
她會留在?凰,做她的秦三娘子,做她的司農寺主簿。
她會娶上幾房夫郎,生兒育女,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
她會忘記他。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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