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楚江(陶忘)再次起身,聲音因激動而刻意拔高:
“江先生,各位前輩!學生心潮澎湃,難以自抑,偶得一篇拙作,或可明我心誌!”
他不待座上回應,便深吸一口氣,
彷彿要將滿堂氣運盡數吸納,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狂放,激昂吟誦出杜甫的《望嶽》。
當最後兩句“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脫口而出時,聲震屋瓦,
那字裏行間透出的、未經世事磨礪便已睥睨天下的氣魄,
確實讓一些熱血未乾的年輕人心馳神往,忍不住低聲喝彩。
幾位評委也麵露驚容,李學士驚嘆:“此等胸懷,罕見!罕見!”
先前求情的官員再次開口:“江老!此詩氣象萬千,足見陶忘公子雄心壯誌!
雖有前過,然人才難得,如此詩才,若因前事埋沒,豈不可惜?”
南宮紓也覺此詩確實絕佳,正欲開口說句公道話。
就在此時,江簡堂緩緩起身。
他麵色沉肅,周身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可惜?”他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雜音,
“爾等隻見其辭藻氣魄,可曾見其包藏之禍心?!”
他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泰山!乃天子封禪,告太平於天之聖山!
唯我朝天子可登臨其上,此乃皇權天授之象徵,國本之所在!”
他猛地指向孫楚江,厲聲喝道:“你一介白衣,無尺寸之功,安敢在此妄言‘淩駕’於聖山之巔?!“
”你欲淩駕於何物之上?是這煌煌天命,還是這巍巍皇權?!
你眼中,可還有君臣之分,綱常之序?!”
他痛心疾首地看向求情者:
“爾等為官多年,竟不明此中利害?
此等狂言,形同謀逆!若人人效仿,妄自尊大,視法度為無物,國將何存?!“
”爾等今日為他求情,他日禍起蕭牆,誰人來擔這千古罪責?!”
這番指控,上升至國本與天命,求情者們頓時麵無人色,噤若寒蟬。
南宮景明適時冷笑,霸氣凜然:“江老所言,正是本殿所想!“
“陶忘,你前詩影射重臣,語帶譏諷;此詩更直視天威,心存僭越!”
他想到此人對秦小榆的傷害,語氣中的寒意更甚,眸中閃過一抹淩厲。
南宮紓此刻心中劇震!
她敏銳地察覺到,江簡棠和南宮景明的反應過於激烈,甚至可以說是……默契。
即便此詩確有犯忌之嫌,按常理,江簡棠愛才,也應先嗬斥、引導,給其辯解或請罪之機,
而非如此迅疾精準的直接扣上“謀逆”的滔天罪名。
這不合常理。她按下心中翻湧的疑惑,選擇繼續靜觀,但看向孫楚江的眼神,已從之前的審視轉為徹底的冰冷。
“僭越”?“謀逆”?,聽到這幾個字,以前劇集裏看過的種種畫麵,不受控製的湧入腦海——
血淋淋的砍頭、千刀萬剮的淩遲……
一想到此,孫楚江差點魂飛魄散,
“不!我不能承認!承認了就死定了!”,
求生本能讓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
“借鑒!對!就說我是借鑒古意!
化用典故!唐詩他們又沒讀過,我死不承認,他們能拿我怎樣?
頂多是才德有虧,絕不至於殺頭!”
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臉上強行擠出一絲試圖辯解的笑意:
江先生!殿下!學生……學生冤枉啊!“
“此詩……此詩乃是學生借鑒古籍殘卷之意境,融會貫通而成!絕無僭越之心!
學生隻是……隻是仰慕古人登高望遠的胸懷,絕無他意啊!望帝師明察!”
他砰砰磕頭,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與方纔吟詩時的狂傲判若兩人。
江簡堂聞言,非但沒有緩和,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其虛偽的靈魂。
“借鑒?融會貫通?”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好一個融會貫通!陶忘公子,你的‘融會貫通’未免也太多、太巧了些!”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敲打在每個人心上:
“老夫問你,那‘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也是借鑒?”
“那‘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也是融會貫通?!”
“還有你此前流傳於京都,風格各異,卻皆堪稱絕唱的諸多詩篇,
莫非都是你從不同的‘古籍殘卷’中‘借鑒’而來?!”
江簡堂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質問:
“天下哪有這般巧合?!
若真有如此多的絕世名篇,為何我朝文庫浩瀚,卻無隻字記載?!“
“若真是前人所作,為何篇篇皆如為你量身打造,情感、抱負、乃至‘腦疾’後的‘疏忽’,都與你如此契合?!”
他死死盯著孫楚江瞬間慘白的臉,發出了最後一擊:
“你口口聲聲說借鑒,那你告訴老夫,你借鑒的這位‘杜甫’,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今日若說不出個子醜寅卯,那便隻有一個解釋——”
江簡堂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沉如深淵:
“那便是,你之前所有的詩,統統都是剽竊而來!
你,陶忘,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欺世盜名的竊詩之賊!”
這番邏輯嚴密、步步緊逼的質問,如同剝繭抽絲,將孫楚江所有退路徹底封死。
現場一片嘩然。
之前為孫楚江求情的一位官員,此刻也麵露猶疑,低聲對同僚道:
“江老所言……不無道理啊。
若真是借鑒,何來這許多渾然天成的佳作?”
另一位官員,更是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嘀咕”道:
“若真是別人的詩,那這‘僭越’的罪過……倒也算不到他頭上了吧?
頂多是個抄襲,總比謀逆強啊……”
這話語,如同魔鬼的低語,精準地鑽入了孫楚江的耳中。
“頂多是個抄襲,總比謀逆強……”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啊!抄襲是人品問題,最多身敗名裂!
但謀逆是政治問題,是千刀萬剮,是死無葬身之地!
在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本能驅使下,在周圍所有懷疑、鄙夷、看戲的目光注視下,在江
簡棠那洞悉一切、不容置疑的威壓之下,孫楚江的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土崩瓦解。
他再也支撐不住,“哇”地一聲,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所有的風度、儀態、算計,在這一刻全都化為烏有。
“我說!我全都說!”他涕淚橫流,癱在地上,用盡最後的力氣哭喊:
“詩不是我寫的!都是抄的!是杜甫!是李白!是王維!我背下來的!“
“‘接天蓮葉’是楊萬裡的!‘蜻蜓立上頭’也是他的!
‘孤鴻海上來’是張九齡的!
都是抄的!我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啊——!
各位大人饒命!殿下饒命!我隻是想出頭,我沒想造反啊——!”
這淒厲的、帶著徹底絕望的坦白,如同驚雷,在場中炸響,將他竊取的所有榮耀,徹底擊得粉碎。
滿場嘩然!鄙夷、唾棄之聲如潮水般湧來。
曾經投向他仰慕目光的人們,此刻隻覺得無比噁心與憤怒。
南宮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徹底的厭惡,她終於明白江簡棠和南宮景明的反常——
他們早已知道真相,今日不過是請君入甕!
她唇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冷笑,宣判最終裁決:
“陶忘欺世盜名,更兼言語僭越,心懷叵測!
著,二十杖,逐出宴會。
其劣跡,張榜天下,以正視聽!”
侍衛上前,在孫楚江殺豬般的慘嚎中,將其拖拽出去。
在無數道憤怒、失望、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在曾經仰慕者的唾罵與碎紙屑中,
名動京都的“陶忘公子”孫楚江,如同最骯髒的垃圾,被拖拽出去,留下身敗名裂、萬人唾棄的結局。
南宮景明走到一直靜立旁觀、神色複雜的秦小榆身邊,
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邀功與快意:“這下,可算為你出氣了?”
秦小榆望著孫楚江被拖走的方向,紗幔飄起,外頭刺眼的陽光,彷彿能灼燒一切虛偽。
她輕輕搖了搖頭,並非否認,而是一種複雜的唏噓。
孫楚江自然是自作自受,罪有應得。
看著他從雲端跌落泥潭,看著他那不堪入目的崩潰醜態,
她心中確實有過一絲暢快,但更多的,卻是一種空落落的茫然。
曾經那段現代社會的戀情,早已在時光和背叛中褪色,此刻連帶著這最後的狼狽結局,也彷彿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塵埃。
她並非不忍,更非心痛,隻是……
隻是覺得這一切,像一場荒誕的鬧劇,
而自己,曾是這鬧劇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注角。
她輕嘆一聲,低語:“因果迴圈,報應不爽罷了。”
但這聲輕嘆,這片刻的靜默,在一直留意著她的南宮景明眼中,卻被解讀出了另一種意味。
他鳳眼微眯,一絲不悅與醋意掠過心頭:
怎麼?看到他這般下場,心痛了?還是終究不忍?是不是你心裏……
還殘留著那個無恥之徒的影子?
想到此,他心頭無名火起,冷哼一聲,一甩袖袍,顧自轉身便走,留給秦小榆一個清冷傲然的背影。
秦小榆看著他突然離去的背影,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她隻是有些唏噓感慨,至於這麼……小氣麼?
她無奈地撇撇嘴,將目光重新投向殿外。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