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輪觥籌交錯後,午宴的甜點由宮人們,一一捧至每位客人的桌前。
其中便有醉花蔭的:金玉琥珀。
宮人們托盤中,厚厚的冰沙散發出白色霧氣,那一盞盞琉璃荷花碗裏,金玉琥珀的亮相,讓眾人又驚又喜。
透過琉璃碗,那嫩黃如初陽的蛋奶凍凝固如脂,細膩得彷彿少女肌膚。
顫巍巍的狀態宛若初綻的花蕊,上麵還覆蓋著一層晶瑩如琥珀的焦糖層。
看得不少世家公子都不忍下嘴,拿著銀勺猶豫不決,滿是憐惜。
劉子昂卻毫不猶豫,直接挖了一大勺送進嘴裏。
他滿足的眯起眼睛,感受著冰涼的口感在舌尖綻放,極大地襯托出奶香的醇厚和焦糖的甜美。
應懷安也被這甜點深深吸引住。
他小心翼翼的品嘗了一小口,那帶著些微苦的焦香餘味,混合著蛋香與奶香……
讓他感到極度驚艷和不可思議,麵容上少見地浮現出驚嘆之色,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琉璃碗邊緣,似在品味這絕妙的組合。
甚至有人當場便贊出了“仙家冰品“之語。
什麼:這定是一種比“糖酪”更高階的“極品糖酪”,或是某位隱士高人用秘法煉製的“仙家甘凝”……
周圍甚至有人開始探討起這道“神物”的來歷和製法。
醉花蔭的名號被此起彼伏的不斷提起,一時間,滿是讚歎之聲。
同樣,兩位烏斯皇女對這道金玉琥珀也是頗感驚喜。
起初見這甜點,在她們看來,不過是某種製作特別的酸奶或奶凍。
可當她們用勺子破開焦糖層,吃到下麵冰涼絲滑的雞蛋牛奶層時……
那細膩且入口即化的口感,似一種魔法,讓她們無法理解。
這就像一個每天吃烤麥餅的人,第一次吃到了極致的法式麵包。
原料相似,但成品已是雲泥之別。
特別是諾敏,她甚至用烏斯語低聲驚嘆起來,在她看來,這定是一種受到了神明祝福的吃食。
當宴會進入尾聲,宮人們魚貫而入,開始清理每張桌案,又再次奉上茶水,點心。
而此次宴會的其他活動也將陸續開始。
今年的碧荷清宴,南宮紓想了不少好玩的點子,
甚至每位賓客都人手一張遊覽詳解,上頭仔細標註了各項活動的時間和地點。
和往年相比,碧荷清宴既保留了一些傳統詩畫比賽,同時也改變了不少固定遊戲的內容和玩法。
比如在傳統投壺遊戲中增加了多種難度:壺口大小,擺放的位置都出現了調整。
難度越大,投中的分值就越高,三次不中還會倒扣分。
這就增加了遊戲的趣味性和競爭力。
另外還有像:九連環專案,增加了計時環節;
盲摸百物增加了不少意想不到的東西,甚至還新增上了活物!!
羯鼓辯音裡,失敗者會增加多種懲罰環節……
至於活動的獎品……
除了價值不菲的珠寶玉器文玩之類,此次還增加了不少適合少男少女隨身佩戴,巧心鍛造的小兵器。
西緹,塞克斯來的新奇玩意,也不能少!
所以,午宴後,那一眾年輕人便都興沖沖結伴,離席而去。
讓整個芙蕖天闕一下子安靜了不少,隻餘下少量年長的官員家眷和不喜熱鬧的賓客。
而南宮景明一行不久也離開了,詩會時辰尚早,那些鬧哄哄的節目,大夥兒也不感興趣。
於是樹蔭下,吹著涼風,嗅著荷香,緩緩散個步,也算得上是一件樂事。
一行人,沿著荷塘僻靜處,走了沒多時。
一座黛色覆著青瓦的亭子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亭角各懸著一枚小小的銅鈴,風過時,帶來遙遠而空靈的清響。
“不渝亭”,宛如一枚被遺忘在碧波荷塘邊緣的古雅印璽,遺世而獨立。
它靜靜地矗立在荷塘盡頭,被幾株垂柳半掩著,彷彿在無聲的訴說著那個關於等待與守候的古老誓言。
靜謐孤高又執拗的深情,讓人心生嚮往,又不禁肅然。
步入亭中,方纔更能體會其精魂所在。
亭柱雖有些許斑駁,但觸手溫潤而堅實,似歷經滄桑卻依然挺立的君子
亭內的石製桌凳,表麵已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玉,泛著溫潤的光澤。
抬頭望去,亭頂內部中心,正懸著那對名動天下的“同心鈴”。
那暗青的色澤下,一隻內側隱約可見細密的雲紋,另一隻則是劍形紋路。
微風拂過,雙鈴並非同時作響,而是一先一後,一應一和,清音纏繞,宛如情人間纏綿的低語與堅定的應答。
南宮景明憑欄而立,衣袂在微風中輕揚,襯得他容顏愈發俊朗,也愈發孤寂。
他將目光投向亭柱與飛簷,彷彿在閱讀一段古老的情詩,聲音低沉而又清晰:
“你們看這亭子,”他修長的手指輕撫過身旁略顯斑駁的亭柱,
“聽宮裏老人說,當年建造它時,匠人特意選了寒山北坡的‘相思木’,木質堅硬,縱使風雨侵蝕,其心不易改。
還有這‘同心鈴’……”
他的手指向上方那對在風中輕響的青銅鈴鐺,眼神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據說,它們並非同時鑄成。一隻由守候在家的郎君日日夜夜親手打磨;
另一隻,則是遠行的妻主在萬裡之外的異鄉,用隨身的佩劍熔鑄後,托驛使送回。“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似被這古老傳說中蘊含的深情所觸動。
“你們說……它們的紋路,是否在風中,依舊能合為一曲?”
他終於將目光轉向秦小榆,那目光中承載了太多——
去國離鄉的悲涼、身不由己的無奈,以及那份深沉如海的眷戀。
“此亭立於此地百年,見證的,便是這般‘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擠出,帶著血與淚的重量。
蕭文硯緊抿著唇,他心中又酸又痛,為好友,也為自己。
他知道南宮景明這番話並非單純講述亭子的來歷,而是借古喻今,表達自己對秦小榆那份難以割捨的情感。
他不由得偷偷瞥向秦小榆,想從她臉上找出些許動容的痕跡。
秦朗,麵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平靜,但細微觀察,能發現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波動,似乎被這典故與皇子話語中的決絕所觸動。
江簡棠靜立一旁,將這幾人的神態,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蕭文硯的酸楚,南宮景明的悲切,更看穿了秦朗那份不合常理的疏離。
他輕撫長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又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再次壓在了秦小榆身上。
她感到臉頰微熱,一股熟悉的,屬於現代靈魂的“渣感”撲麵而來。
她無法回應這份用整個亭子的傳說包裝起來的沉重情感。
就在這情感即將令人窒息的前一刻,秦小榆忽然向前一步,抬起頭,臉上綻開一抹與當下截然不同,明亮而豁達的笑容。
“殿下所述,真是讓這座亭子更顯厚重了。”,她說道。
“這‘不渝亭’的故事確實感人至深,夫郎為妻主堅守至此,情深義重,確實可敬可佩。”
可隨即話鋒一轉:“不過,我偶爾也會想,這位在亂世中苦等妻主歸來之人。
除了守候堅貞的愛情之外,他本身又該是有著何等堅韌的心性?“
“戰火紛飛,他獨自守護家園,維繫生計,這份內心的強大與獨立的品格,恐怕纔是他能支撐到團圓結局的真正基石吧?”
這番話,讓眾人都是一怔。
在這個世界,讚美男子擁有超越情愛的“堅韌”與“獨立”,無疑是新穎而深刻的。
秦小榆順勢將目光投向亭外無垠的天地,語氣變得愈發開闊:
“所以我覺得,世間情感固然珍貴,但一個人不應僅僅困於情愛方寸之間。
就像這滿池荷花,世人皆愛其風姿,卻不知其根莖深紮淤泥,
亦可通聯為藕,於汙濁中開闢出自己的脈絡,滋養生命;
其葉可承露製藥,其蓮籽可養民食……
一花一木,尚且有如此廣闊的天地,待人去探索、去利用,何況是我們人呢?”
見眾人神色已被帶出之前的思緒,秦小榆便輕盈的又轉換了話題。
她指著天空笑道:“說起天地之妙,我忽然想起在一本古籍雜書中看到的趣談。“
“比如,為何我們抬頭所見之天,稱為‘藍天’?
書中說,並非天有顏色,而是日光照耀之下,我們周遭自身散射了日光中最為清透的藍彩,這才能讓我們沐浴於這片蔚藍之下。”
她頓了頓,欣賞著眾人眼中浮現的驚奇,繼續道:
“還有那天空中的雲朵,看似輕柔如絮,那書中卻說,這些雲實則是由無數細小的冰晶凝成,高懸空中,內裡蘊含著雷霆與沛雨的力量。“
“一本雜書,竟能將這風月無邊的景象,說得如此理趣盎然,
可見這世間,除了人情,還有無數至理與奇趣,等待我們去發現呢。”
南宮景明眼底的悲慼漸漸被一種驚訝、欣慰與更深的傾慕所取代。
他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釋然又帶著些許苦澀的笑容。
為此他看向蕭文硯,遞去一個複雜而包含祝福的眼神。
那眼神中既有放手的不捨,也有真誠的祝願。
秦朗收回了飄遠的神思,第一次真正的,將帶著探究與訝異的目光,投向了對方。
今日的表現,完全超出了他對這個女人的所有認知。
而江簡棠,眼底最後一絲審視終於化為了一片溫潤的讚賞。
他微微頷首,對秦小榆低聲道:
“不困於情,不役於物,心有乾坤,目有山河。秦丫頭,老夫今日,方識得真顏。”
“是嘛?江老,您真這麼覺得?“,
秦小榆那副厚臉皮的勁兒上來了,她歪著頭,眨著眼睛,
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又讓眾人為之前的那些心動,有些後悔了……
這女子,當真讓人又愛又恨,難以捉摸。
南宮景明無奈的睨了眼秦小榆,“詩會應開始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語氣恢復了往日的灑脫,“走吧,江老頭,去看看!”
一行人這才從不渝亭中離開,向著詩會場地走去。
亭角的銅鈴在風中輕輕作響,似在為這段插曲畫上一個未完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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