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外,前往祝家駐地的荒原。
風卷著沙礫,抽打在臉上。
一支隊伍,在這片人跡罕至的荒涼土地上,沉默地前行。
隊伍的核心,是周身籠罩在一層溫和、卻異常堅韌的淡金色佛光之中的江善。
他步履平穩,麵容沉靜,雙目微闔,口中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持續誦念著《觀音心經》。
每一個音節,都化作絲絲縷縷的金色光暈瀰漫開來,將跟在他身後、那百餘名眼神空洞、如同夢遊般行走的高塔軍士兵包裹其中。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祝炎。
他身上的將軍鎧甲已經破損不堪,沾滿血汙和塵土,手中那柄赤紅長刀也多了不少缺口。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高塔將軍,更像是一個傷痕纍纍、卻依舊試圖為身後袍澤弟兄劈開一條生路的落魄旅人。
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中長刀隨時準備揮出。
這片荒原並不安全,除了惡劣的環境,還有等級不低的魔物。
它們一旦嗅到食物和虛弱的氣息,便會蜂擁而至。
“嗖!”
一道黑影從側前方的亂石堆後猛地竄出,越過祝炎,直撲隊伍中段一個因為腳步踉蹌而稍稍脫離佛光範圍的士兵!
那是一隻形似放大版蠍子的魔物。
“小心!”祝炎低喝一聲,身形急動,試圖將其攔截。
然而,那魔物似乎頗為狡猾,半空中硬生生扭轉身形,避開了祝炎勢在必得的一刀,細長的蠍尾毒針,刺向那名茫然的士兵後心!
就在毒針即將及體的剎那——
一直微闔雙目、專註誦經的江善,忽然睜開了眼睛。
朝著那隻魔物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而,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間。
“呼——!”
一點赤金色火焰,自那蠍形魔物的甲殼縫隙中,憑空燃起!
沒有慘叫,沒有掙紮,那蠍形魔物,甚至連一絲灰燼都未能留下,便被赤金火焰燒得乾乾淨淨。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之間。
祝炎揮出的刀,還停在半空。
他看著那魔物消失的地方,又猛地轉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彷彿什麼都沒做過的江善,眼中充滿了驚訝。
他能感覺到,江善似乎又變強了!
“你……”祝炎收刀,走到江善身邊,上下打量著他,“你好像……又變強了?剛才那火焰……”
江善重新闔上雙目,繼續誦經,維持著佛光。
聽到祝炎的問話,輕輕點了點頭:
“是江流……又有突破了。而且,似乎收穫不小。”
祝炎默然。
之前江善就提起過,他有多強,完全取決於江流的等級有多高。
“真想看看……”祝炎望著北方,那是太平原的方向,也是江流所在的方向,低聲感慨,“你巔峰之時,實力究竟能強到何種地步。”
江善聞言,笑容深了些許:
“快了。”
……
太平原,殘破的家園。
昔日的喧囂與生機已退去。
偌大的太平原聚居地,此刻顯得空曠而寂寥。
大部分房屋已經人去屋空,隻有少數負責最後收尾、搬運一些實在無法帶走或過於沉重物資的隊伍,還在沉默地忙碌著,將最後一點家當裝上吱呀作響的板車。
腳步聲,車輪滾動聲,低低的交談聲,混合成一片離別的餘韻,更添幾分蕭瑟。
在聚居地邊緣,一片相對平整、之前大概是用來晾曬穀物的空地上,此刻卻矗立起了一片低矮的、新的風景。
那是墳墓。
一座座新壘起的土墳,排列得不算整齊,卻異常肅穆。
墳前大多插著簡陋的木牌,有些刻了名字,有些隻寫了編號。
它們代表著長眠於此的,是一個個曾經鮮活、如今卻再也無法站起的生命。
最前方,那座稍稍高大些、前麵木牌上刻著“史至中”三個工整大字的墳塋,如同一個沉默的隊長,守護著身後那些並肩作戰、最終一同赴死的兄弟。
蘇燦、江流、餘楠、黑羅、張梁、張偉,以及所有尚未離開的太平原戰士和民眾,都靜靜地站在這片新起的墳地前。
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新土、拂動木牌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極力壓抑的、低低的啜泣。
陽光有些慘白,照在一張張或悲痛、或麻木、或茫然、或堅毅的臉上。
沙悟凈手持降妖寶杖,站在所有墳墓的正前方。
他褪去了羅漢金身的威嚴,隻如一個普通的遊方僧人。
他雙目微闔,單手豎掌於胸前,口中平和地誦念著往生咒文。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
醇厚平和的誦經聲,彷彿帶著洗滌靈魂、指引歸途的力量,在寂靜的墳地上空緩緩流淌。
許多人閉上了眼睛,淚水無聲滑落。
有人握緊了拳頭,身體微微顫抖。
有人則默默地將帶來的、為數不多的乾糧或清水,輕輕放在親人或戰友的墳前。
悲傷,如同無形的霧,籠罩著每一個人。
蘇燦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眼眶的酸澀,轉過身,麵向眾人:
“兄弟們,鄉親們……都……送過了。”
“此地……已不再安全。高塔這次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隻會更狠,更絕。我們……必須走。”
他看向江流,又看了看黑羅等人:“新區域已經探明,有水源,有隱蔽地形,雖然條件艱苦,但至少暫時能避開高塔的直接兵鋒。蘇燦在此,懇請諸位,收拾心情,帶上還能帶走的,我們……出發。”
人群一陣騷動,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悲傷過後,是更加現實的生存壓力。
留下,隻有死路一條。
江流卻上前一步,對蘇燦道:“蘇大哥,你們先帶大家走。我……還有些事,要在這裏等等。”
“等?”蘇燦眉頭一皺,“等誰?張角首領?”
“不止。”江流搖了搖頭,“還有一些……該來的人。”
餘楠立刻走到江流身邊,抬頭看著他,眼神堅定:“我陪你。”
江流低頭,對上餘楠那雙清澈的眸子。
其中蘊含的信任與心意,讓江流心頭一暖。
他沉默了兩秒,輕輕點了點頭:“好。”
“誒嘿!”張偉立刻跳了出來,摩拳擦掌,“老江,我也……”
“你留下做什麼?添亂?”張梁麵無表情地開口,一把將他拽了回去,“新區那邊百廢待興,你張角叔不在,你得頂上去!”
“我……”張偉還想狡辯,但看到張梁那嚴肅眼神,最終還是蔫了,“去就去吧,老江,你等到人後,也趕緊過來。”
“知道了。”江流笑了笑。
蘇燦見江流心意已決,也不再勸。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新標註了許多記號的地脈圖,遞給江流。
“江流兄弟,這是最新的地脈圖副本。我們選定的新區域,在這裏。”他指著地圖東北方向,一片河流符號的區域,“距離此地不算遠,中間隔著五個區域。路上我留了標記,你按照標記走就能找到我們。”
江流接過地圖,仔細看了一遍,鄭重收好:“多謝蘇大哥。我會儘快趕過去與你們匯合。”
最後的告別沒有太多言語。
該說的話,早在之前的並肩作戰和生死離別中說盡了。
倖存的人們,攙扶著,拖拽著最後一點家當,排成稀疏的隊伍,踏上了前往未知新家的路途。
許多人一步三回頭,看著那片新起的墳地,看著那片熟悉的圍牆和田壟,眼中滿是不捨與哀傷。
張偉走在隊伍末尾,不住地朝江流揮手。
很快,偌大的太平原,除了風聲,便隻剩下江流、餘楠,黑羅,以及遠處正在依次超度每一個靈魂的沙悟凈。
黑羅看向餘楠,溫聲道:“小楠,能讓我單獨和江流說兩句話嗎?”
餘楠看了看黑羅,又看了看江流,乖巧地點了點頭,走到稍遠一些的地方,安靜等待。
“能……一起走走嗎?”黑羅轉向江流,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複雜情緒。
江流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沿著田埂緩緩走著。
一路無話。
走了很久,走到一片還能看出原本是菜畦輪廓的地方,黑羅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麵對著江流,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江流的身影。
“你……”黑羅的聲音有些乾澀,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開口:
“恨我嗎?”
江流看著眼前這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
從第一眼看到黑羅,感受到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熟悉感時,他就隱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
隻是,猜到了,又如何?
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更不知道恨從何談起。
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不恨。”
黑羅身體顫抖了一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當年,我……”
“陳姨。”江流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這個稱呼,讓黑羅渾身劇震。
江流迎著他的目光:“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
“人,總要向前看的,不是嗎?”
黑羅看著江流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這個已經長大成人、不再需要他保護、甚至反過來在保護他的兒子……
不,或許,從一開始,他就沒盡到過母親的責任。
良久,黑羅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雖然那笑容依舊有些僵硬。
“你說得對。”他輕聲重複,“向前看。”
兩人繼續沉默地走著,穿過殘破的屋舍,走過乾涸的水渠,一直走到太平原的圍牆大門口。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黑羅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對著江流。
“時候不早了,我該去新區了。”他說道,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
江流點頭:“嗯,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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