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二十層外的天台亂葬崗鬼市。
棚屋紮堆，人流如織。
各種裝扮、各種身份、懷揣著各種心思的人影很多。
他們大多穿著深色或不起眼的衣服，臉上或帶著冷漠，或帶著警惕，或掛著諂媚的笑容，低聲交談，快速交易。
然後迅速分開，匯入人流，消失在鬼市外的小路或某扇虛掩的木門之後。
這裏沒有二十層那種無處不在的監控、秩序井然的懸浮車流和光鮮整潔的店鋪。
這裏，是二十層照不到的背麵。
是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逃避高塔嚴苛稅收的走私、以及各種被明令禁止的服務的集散地。
能在這裏立足的店鋪，背後多少都沾著高塔某些實權人物的影子，或是與某些強大勢力有所勾連。
混亂，是這裏的保護色，也是規矩。
江流和王星晨，裹在不起眼的灰褐色鬥篷裡，帽簷壓得很低，在一家掛著雜貨店鋪前停下腳步。
兩人掀開油膩的門簾，走了進去。
店鋪裡比外麵更暗，隻有櫃枱上一盞小油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正有氣無力地趴在櫃枱上，眼皮耷拉著。
聽到有人進來，他頭也沒抬，懶洋洋地拖長聲音：“隨便看，看中了跟我說價。”
江流走到櫃枱前，小聲吐出一串聽起來有些古怪的話：“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
中年男人那副懶散的模樣瞬間消失！
他抬起頭快速掃了一眼江流和王星晨，又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這才同樣壓低聲音道：“門朝大海，三合河水萬年流？”
暗號對上。
中年男人的表情嚴肅起來，他快速起身，走到門邊，探頭向外張望了一下，然後迅速關上門，插上門閂，又拉下一塊厚布簾，徹底隔絕了內外視線。
做完這些，他才轉過身，對著江流和王星晨招招手，示意他們跟上。
他帶著兩人，穿過堆滿雜物的逼仄通道，來到店鋪後麵一個巴掌大小的、同樣堆滿雜物的小天井。
這裏有一口枯井，井邊放著幾個破木桶。
中年男人再次確認周圍無人偷聽後，纔看向兩人：“二位……有些眼生。”
江流沒有廢話，從貼身的衣袋裏，取出一封紙信封，遞了過去。
中年男人接過，快速拆開信封，取出裏麵的信紙，目光飛快掃過。
他看完，信紙無火自燃，迅速化為灰燼。
做完這一切，中年男人臉上的戒備徹底消失。
他伸出手，和江流用力握了握，低聲道：“我就是穿山甲，一路辛苦了，江流兄弟，王星晨兄弟。”
“穿山甲大哥客氣了，你們纔是真的辛苦。”江流也回以微笑。
穿山甲擺了擺手，沒再多說客套話，時間緊迫。
他再次帶著兩人，從一旁的後門出去。
七拐八繞之後，他們來到另一家同樣不起眼的店鋪後門。
穿山甲在門上以特定節奏敲了幾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帶著審視的眼睛。
穿山甲低聲道：“胡老闆，兩張臉皮，急用。”
門被完全拉開。
開門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風韻猶存、但眉宇間帶著一股潑辣和精明的婦人。
她穿著合身的碎花布衣，手裏還拿著個正在擦拭的小巧化妝鏡。
她目光在江流和王星晨身上一掃，撇了撇嘴，語氣帶著調侃：“喲，老胡，看不出來你這濃眉大眼的，也開始做起牙人生意了？”
穿山甲笑了笑，也不惱：“餬口罷了，胡老闆，規矩我懂，放心，少不了你的那份。”
胡老闆哼了一聲，側身讓開：“進來吧，麻利點。”
江流和王星晨跟著進去。
裏麵是一個很小的、但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的屋子。
牆壁上掛滿了各種人皮麵具的模具和化妝工具，琳琅滿目。
“坐。”胡老闆指了指牆邊的兩把椅子，自己則拉過一個凳子坐在他們對麵，“要變成什麼樣？有要求嗎？帥哥？美女？老頭？還是……隨便？”
江流搖搖頭：“隨意，普通，不起眼，混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最好。”
王星晨也道：“我沒意見，和江兄弟差不多就行。”
“行，要求倒是不高。”胡老闆點點頭，不再多問。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點柔和的光芒。
她用這根手指，輕輕蘸了一點碗裏的膠質，然後分別點在江流和王星晨的眉心。
一股清涼的氣息，從眉心滲入。
緊接著，胡老闆的手指開始在他們臉上緩慢移動、揉按。
她的動作很輕柔，彷彿在雕塑一件藝術品。
那乳白色的光芒隨著她的手指，融入兩人的麵板之下。
江流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肌肉、骨骼，似乎在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引導著，發生著極其細微的變化。
並不痛苦，反而有種臉部肌肉被徹底放鬆按摩的舒適感。
大約一刻鐘後，胡老闆收回手，指尖的光芒散去。
她拿起旁邊的一麵小鏡，遞給江流和王星晨。
“看看吧，滿意不？時效是三天。三天後，效果會逐漸消退，恢復原樣。如果想繼續維持，得提前來找我補妝，當然，得加錢。”
江流接過鏡子，看向鏡中的自己。
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麵板比原來略黑，是那種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糙感。
鼻樑不高，眼睛不大不小，嘴唇有點厚，眉毛雜亂。
整張臉組合在一起，談不上醜，但也絕對算不上好看，屬於那種扔進二十層街道上的人流裡，轉眼就會忘掉的平庸麵孔。
王星晨也變成了一副老實巴交、帶著點愁苦相的年輕人模樣。
“很厲害。”江流放下鏡子，由衷讚歎。
這種改變容貌的異能，雖然不增加任何戰力，但在某些時候，其價值遠超強力的戰鬥技能。
“小把戲罷了，混口飯吃。”胡老闆收起工具，臉上沒什麼得意之色，顯然見慣了這種評價，“行了，走吧，記得時間。”
再次感謝後，江流和王星晨跟著穿山甲，返回了雜貨鋪的後院。
回到相對安全的雜貨鋪內，江流問道：“穿山甲大哥，張角前輩之前也來過這裏，易容了？”
穿山甲點點頭，臉色凝重了些：“是，張角首領前些日子確實來過，也是找胡老闆換了張臉。他當時說要去查探一些要緊事，讓我等他訊息。可這都好幾天過去了，一點音訊都沒傳回來。他易容的時效隻有三天，按理說早就該失效了……我擔心，他可能遇到了麻煩，或者……”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要麼是張角主動隱匿，切斷了聯絡，要麼就是……出事了。
江流的心也沉了沉。
“你們的來意，蘇舵主在信裡已經大致說了。”穿山甲收斂憂色，從懷裏掏出兩個身份手環，遞給江流和王星晨，“這個拿著。”
江流眉頭一皺，沒有立刻去接。
穿山甲看出了他的顧慮，解釋道：“放心，這不是正常渠道下發的手環。是我們自己人偷偷搞到的空白手環，隻燒錄了最基本的進出各層公共區域傳送門的通行許可權，還有一些偽造的、經得起普通查驗的底層居民身份資訊。它不連線天網資料庫。當然，想靠它直接上到二十層以上，還你們得自己想辦法。”
江流這才接過手環，仔細感應了一下，確實沒有AI功能。
他將其中一個遞給王星晨。
兩人將手環戴上。
戴好手環，穿山甲又補充道：“另外，關於你們要找的無生聖母教聖女……如果你們的目標是見到她，未必需要直接冒險上三十層總壇。”
江流精神一振：“怎麼說？”
“無生聖母教雖然總壇在三十層，但他們很注重在底層傳教，吸收信徒。尤其是這位新聖女，經常由護法陪同，定期前往底層貧民區進行施恩和傳教活動。”
穿山甲低聲道，“按照他們近期的活動規律推斷……這段時間，他們很可能會出現在第六層。你們或許可以提前去那裏碰碰運氣，蹲守一下。風險要小得多，也更容易接觸到聖女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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