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外,天地會所在村莊。
天剛矇矇亮,一層稀薄的霧氣還籠罩著田野。
幾個穿著粗布短打的農民,扛著鋤頭,踩著沾滿露水的田埂,走向自家的地塊,準備開始一天的勞作。
田野裡靜悄悄的,隻有早起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被飼養的禽類魔物鳴叫。
其中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走到自家地頭,卻沒立刻下地。
而是扛著鋤頭,慢悠悠地走到田地中央一塊看起來有些“特殊”的地方,蹲了下來。
那塊地的土被翻得很鬆軟,像是新栽了什麼。
但仔細看,新翻的土裏,隻露出一個東西——
一顆人頭。
頭髮亂糟糟,沾著泥土,臉頰凹陷,嘴唇乾裂起皮,雙目緊閉,眼窩深陷,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這是個活物。
正是被張有財執行“土之試煉”、種在地裡“感悟大地”的張偉。
老農蹲在張偉那顆露在外麵的腦袋前,看了好一會兒,甚至還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張偉乾裂的嘴唇。
張偉的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聲音嘶啞:“看……看啥看……沒看過化形人蔘啊……大補……你行行好,幫……幫我拔出來……我讓你咬一口,真的,不騙你……”
老農被逗樂了,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嘿嘿笑了兩聲,搖搖頭:“可不敢,可不敢哩。二首領說了,不能動你,更不能餵你東西。”
“澆水……澆水總行吧?”張偉努力轉動眼珠,看向老農腰間掛著的水葫蘆,喉結動了動,“人蔘不澆水……咋……咋長高啊?你看我都……都蔫巴了……”
老農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了看張偉那副慘樣,似乎有些不忍,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扛起鋤頭,走向旁邊的地壟,開始認真地鋤起草來,不再看張偉一眼。
“喂!別走啊!老伯!大叔!大爺!實在不行……你撒泡尿滋潤一下也行啊!!”
張偉用儘力氣嘶喊,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傳出老遠。
但老農隻是背對著他,一下一下地揮著鋤頭,彷彿什麼都沒聽見。
張偉絕望地閉上眼睛,嘴唇翕動,無聲地罵了幾句。
土之試煉,聽起來就比之前的火和雷要磨人。
按照他爹張有財的說法,是要“身心沉入大地,感悟地脈的厚重、承載與生生不息”。
說白了就是把自己埋土裏,靠“悟性”和“體質”硬熬。
這都已經五天了!
除了每天天亮時被路過的農民“參觀”一下,他連口水都沒喝上,全靠之前那點底子和“土之試煉”本身對身體的某種玄妙滋養吊著一口氣。
整個人餓得前胸貼後背,感覺再埋下去,不用感悟地脈,自己就要先變成地裡的肥料了。
“張有財……你個老東西……”
張偉在心裏把自家老爹翻來覆去罵了幾百遍。
正罵著呢,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張偉勉強睜開眼,看到自家老爹張有財那熟悉的身影,揹著手,踱著方步,來到了田埂邊。
“爹!親爹!!”張偉像是看到了救星,用儘力氣喊道,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五天了!!整整五天了!!張有財,我們之間就算有再大的仇怨,你也該消氣了吧?我可是你親生的兒子!你唯一的獨苗!”
張有財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緩緩道:“靜下心來。摒除雜念。用你的身體,去貼近土壤,用你的心,去聆聽。大地有心跳,有呼吸,有脈動。感受到了,你自然就能‘破土而出’,完成試煉。”
“感受個屁啊!”張偉差點被氣暈過去,“你兒子的心跳都快沒了!還感受大地的心跳?!你再不把我挖出來,以後每年你就得來這兒給我上墳!”
張有財眉頭皺起,似乎對兒子的憊懶和“悟性”極為不滿,正要再訓斥幾句。
忽然,一個帶著驚疑、不確定的蒼老聲音,從田埂另一頭傳來:
“三……三弟?是……是你嗎?”
張有財和張偉同時一愣,循聲望去。
隻見不遠處的小路上,在史至中的攙扶下,一個身影正踉蹌著走來。
那人身穿一身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道袍,頭髮灰白散亂,臉上佈滿皺紋和疲憊,氣息虛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那雙眼睛,雖然黯淡,卻依稀能看出往日的幾分神采。
“大哥?!”張有財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驚疑之色,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一把扶住張角另一條胳膊,眼中儘是擔憂,“你這是……怎麼會弄成這樣?飛燕他們呢?”
張角喘息了幾口,苦笑著搖了搖頭:“說來話長……路上遇到了梁山的埋伏,林沖親自帶隊……我們損失不小。我讓飛燕帶著兄弟們先撤入高塔一層,我斷後……與那豹子頭周旋了一番,僥倖脫身,但也傷了元氣。咳咳……”
他說著,又劇烈咳嗽了幾聲,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林沖?!”張有財眼神一厲,隨即又化為深深的憂慮,“大哥你傷得不輕!快,先回村裡療傷!”
張角擺擺手,目光隨即落在了田地裡那顆孤零零的人頭上,臉上露出明顯的疑惑,“這是……?”
“犬子,張偉。”張有財嘆了口氣,語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正在進行土之試煉,磨礪心性。讓大哥見笑了。”
張偉此時也瞪大眼睛看著張角,聽自己老爹的口氣,他似乎就是張角?
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人。
“老登!江流呢?!”張偉顧不上虛弱的身體,急聲問道,“你跟江流一起的吧?他怎麼樣了?他沒事吧?!”
張有財聞言,頓時怒道:“混賬東西!沒大沒小!叫大伯!”
張角卻不在意,他看向張偉,又看看張有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緩緩道:“江流那孩子,與我們一同遭了埋伏,但在區域變換時,與我們分開了。不過你無需過於擔心。那孩子機警,身上保命的東西也不少,以他的本事和運氣,脫身應該不難。”
“隻是分開?沒說他安全?”張偉不依不饒,他雖然被種在地裡,腦子卻沒停,“你這老登,人好好的跟你出去,你卻沒好好帶回來!他要是出事了,我……我跟你沒完!”
“放肆!”張有財火冒三丈。
張角看著張偉那焦急中帶著關切的痞賴樣子,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意。
他轉頭對張有財道:“三弟,我記得……咱們家的土之試煉,講究的是‘身心俱沉,與地同息’。按照古法記載,似乎是要將整個身體,毫無遺漏地埋入大地之中,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感悟大地厚重沉凝之意。”
張有財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大哥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古籍中似乎確有‘全埋’以感悟‘地藏’之意的說法。隻是此法對心性毅力要求極高,且有一定風險,我見這孽子憊懶,便隻用了‘半埋’之法,讓他先適應……”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了張偉耳中。
張偉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全埋?!七日七夜?!
“等……等等!”張偉的聲音都變了調,臉上的憊懶和焦急瞬間收起,換上了一副嚴肅認真、深明大義的表情,“張角大伯!我覺得您老說得對!江流那小子,是有點跳脫,缺乏磨練!您帶他出去經歷風雨,見識世麵,那是為他好!磨練嘛,受點傷、遇點險,那都是成長的代價!我相信他吉人天相,肯定沒事!您老受傷不輕,快回村歇著吧!我這試煉……半埋就挺好!真的!我覺得我已經快悟了!真的!大地的心跳,噗通噗通的,我聽得可清楚了!”
張角卻彷彿沒聽見張偉的話,他轉向張有財,語氣平靜而自然:“三弟,既然要行古法,求圓滿,不若便由我來替侄子‘封土’吧。我雖受傷,但這點力氣還是有的。”
張有財看著大哥認真的眼神,猶豫了僅僅一瞬,便點了點頭:“也好。那便有勞大哥了。”
“張有財!你個老王八蛋!虎毒不食子啊!!我是你親生的!!張角!老雜毛!你別過來!!史至中!史哥!史大爺!救命啊!!!”
張偉眼見兩人達成一致,頓時魂飛魄散,破口大罵,四肢在土裏拚命掙紮扭動,想要把自己“拔”出來。
然而,張角已經緩緩走到了他麵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掌心向下,對著張偉露在外麵的腦袋,輕輕向下一按。
“咕咚……”
張偉隻感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從頭頂傳來,彷彿整片大地都在向下拉扯他!
他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下猛地一沉!
原本露在外麵的脖子、肩膀,迅速沒入土中,然後是下巴、嘴巴、鼻子……
“張角,我……
“咕嚕嚕……”
最後的咒罵被泥土堵了回去。
張偉的腦袋,連同最後一縷頭髮,徹底消失在了平整的田地裡。
張角收回手,輕輕咳嗽了兩聲,對張有財道:“好了,是破土成龍,還是化作春泥,看他的造化了。”
張有財看著恢復平整的地麵,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嘆息:“有勞大哥了。我們回村,我先替你療傷。”
兩人並肩,在史至中的跟隨下,慢慢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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