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殿內陷入一種奇異的安靜之中。
顧清的一句“謝先生,懂我”,竟激起陣陣漣漪,蕩在每個人的心裏。
雖然他說的極輕,但是話裏的情感,卻很重。
重到讓聽見的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沈淵隻是微微頷首,沒有迴話,卻也是受了這一禮。
看向顧清的眼神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沒有高高在上的欣賞,隻有一種沉默的致意。
兩個人都懂了彼此。
你寫出來,別人不懂,我懂了。
這,就夠了!
一旁的趙伯祥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向沈淵那副模樣恨不得上去給他倆腳!
這短短的一個時辰,可是連續當眾被駁斥,自己這個國子監祭酒當真是顏麵盡失。
可沈淵這番話,還字字句句扣在顧清的詩上,扣在那“情在詩外”四字之上。
讓他不好在反駁,他若再爭,便是與全殿已經聽懂了的人爭,與那詩裏十年未歸的遊子、燈下白頭的母親爭。
這種站在親情上的大義,不能說。
說了,那就犯了大忌,可能給自己日後招下禍根!
隻能偷偷看向台上,有的時候,自己不能說,但是有的人可以。
而台下作為京官係國子監陣營的嚴正文也感受到了趙伯祥怒氣衝衝的眼神,沒有辦法,隻能緩緩起身。
這位卻有真才實學卻總是將詩句極力到近乎苛刻的四平八穩的青年才俊,
沒有激動和怒氣,彷彿是一種純學術本身的困惑和沉思。
看向沈淵鄭重一禮,姿態恭敬,不卑不亢。
“沈大人。在下聽了您對顧清兄台這首詩的見解,茅塞頓開,深受感悟。但還有一事不解,想請您賜教。”
沈淵看過去。
這人一直看到他的詩,卻不見其人,現在一看,倒也算是端正。
隻不過眉宇間的特有的嚴謹之氣倒也符合長期在國子監求學的特質。
唯一讓沈淵改變印象的是,這個人此刻的眼中,那抹困惑很是純粹。
不像趙伯祥那樣隻是單純為了讓自己不自在。
這倒是有點意外、
“你說。”
嚴正文再次行禮。
“在下不解,若依大人所言,這詩中的情全在詩外,那這詩本身,該如何評判?
我們畢竟也算是一個賽事,到底憑的是詩,還是人?
是論字句工拙,還是論身世可憐?”
這話問得極好。
不卑不亢,直指核心。
台下不少士子微微點頭。
這說中了很多人的心聲,這畢竟是詩詞大會!
不管如何,評審總歸要有一個統一的標準和規矩章程。
否則難免不能服眾,誰沒有點自己的故事。
若人人都在詩外找情,找身世,那詩本身的好壞,又如何去定呢?
與此同時,世家陣營也有一人站起。
明顯同樣有此疑惑。
正是顧清旁邊的王迅,隻見他拱手為禮。世家公子的氣度分毫不減。
“大人。正文兄所言也是在下的想法。”
顧清兄台這首詩自然有出彩之處。但是今日比的是詩才。
是一個‘情’字,而不是所謂的誰更慘!”
這一下,殿內氣氛的氣氛真的出現了幾分微妙變化。
這二人的身份都是極重,在世家集團和京係陣營都是數一數二的地位、
不少選手也開始交頭接耳。
竊竊私語逐漸變成了嘈雜的討論。
沈淵倒是淡定,沒有製止,隻是靜靜站著。
看著台下的一張張麵孔。
有不忿,有困惑,有若有所思,更有緊張忐忑。
的確,方纔沈淵的話確實很打動人心,但那也隻是一時。
慢慢冷靜下來,確實發現不管如何,還是要迴到規則本身。
孟沉舟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依舊沒有為沈淵解圍,隻是慢慢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重新看起了好戲!
王之一同樣如此,這件事確實應該在此說個明白,否則日後必留詬病,讓天下文人不服氣。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重新匯聚到沈淵身上。
然後他終於開口了,看向台下的五十名士子,也看向嚴正文和王迅,
“你們問得極好。我現在便迴答你們。”
說完,竟然直接念起了王迅剛才的那首詩
“十年湖海寄萍蹤,一遇春風便不同。
舊諾未忘杯酒在,青衫猶帶去年紅。
燈前細認眉間月,醉後重溫夢裏瞳。
莫道相逢皆過客,有人曾許死生同。”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誦罷,才緩緩問出
“諸位,王迅這一句‘青衫猶帶去年紅’,好還是不好?”
台下沉默下來,竟然無一人敢迴答。
最後,纔有一個人低聲答出
“好。”
沈淵點頭。
“我覺得也非常好。但是它好在何處?”
這迴沉默更久。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迴大人.......好在這去年紅,不知是唇脂,還是酒漬。
它雖然沒有具體說,但是我好像......看見了。看見了一個愛而不得的富貴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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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淵鼓勵的點著頭,看著說話的年輕人,
而這位明顯地方陣營的才子明顯有些侷促和羞澀,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你叫什麽?”
那士子一愣,隨即起身行禮
“迴大人,荊州,陸南喬。”
沈淵眼裏閃過一絲欣慰,原來是他!
隨即便重新看迴王迅和嚴正文。
“這位陸才子說的對,
你們說評詩不該評人,不該評身世。
可王迅這句去年紅,若你們不知道他的出身,沒見過平日裏的從容矜貴,又怎麽會讀出這裏麵藏得是少年時不敢說出口的心事?”
王迅一怔。
沈淵繼續道:
“你們讀詩時,讀的從來不隻是紙上的二十個字、四十個字。你們在讀那個寫詩的人——他的過往,他的身份,他藏在字縫裏的那口氣。”
“這便是詩內與詩外。從來不是對立的,是相生的。”
嚴正文皺眉沉思,似有所悟,卻仍有不解
“大人說的在理,但詩本身的工拙.....”
沈淵打斷他,聲音忽然放輕。
“問得好。那你們可知,方纔顧清落筆時,第一個字寫的是什麽?”
嚴正文一愣,下意識看向顧清搖了搖頭。
沈淵沒有賣關子。
“其實他在一開始,曾經寫廢過一張紙。後來等到時間即將結束才重新動筆,寫下了現在這首。”
他看向顧清桌角那裏依舊存在的一個廢紙團,聲音放得更輕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寫下的那個字,便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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