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爐中的檀香已不足三寸。
大多數已經交卷，唯有寒門陣營的幾個人還在思索。
這幾個人握著筆杆的手指關節泛白，不知不覺間已經寫廢了多張紙，桌角的一張張紙團代表著此時的狀態。
每一張都被揉成團，塞進桌角，然後再次愣愣的看著嶄新的白紙。
他們的眼神裏沒有祈求，也沒有怨恨，隻有一絲絲的空洞迷茫。
情？
這個最簡單的題目如今卻也變得最難！
也許這些人背過無數首關於情的古詩，也看過無數精彩的絕句。
但是自己這些年拮據到隻能拚命讀書努力，忘乎所以。早已經將情字拋到腦後，
如今才發現，自己這一輩子，竟然從未真正為這個情字心動過。
他們沒有這個資格，也沒有這個能力。
而此刻，顧清卻動了。
他收迴了目光，
提筆，蘸墨，落紙！
一氣嗬成，沒有停頓。
彷彿那首詩早已有了答案！
片刻間，抬頭，交卷，擱筆，目光又重新落迴了窗外那株老槐樹上。
恰巧此時，檀香燃盡。
主持人的聲音響起
“時辰到——未交卷者，視為棄權。”
殿內響起稀稀落落擱筆的聲音。
五十人中，交卷者四十五人。五人麵前仍是一片空白。
侍從將四十五卷詩稿呈到四位評委案前。
這一次，開始最為鄭重的評審環節！
從總體來說，還是世家子弟的作品最為突出和工整。
韻押得分毫不差，禁字也一個不犯。
可最大的問題就是讀完之後也就代表著僅僅隻是讀完了！
記不住其中任何一句。
而王迅那首便是其中的翹楚之作，那句“青衫猶帶去年紅”。
他沒有寫出來具體是什麽，隻用了這樣含混的意象輕輕一點，讓人無限瞎想，留下很多的餘溫反複品味。
還有李茗銳的表現也自然是不錯！
“十年刻楮求工拙，一夕觀瀾忘濁清”
表達出了真正學詩之人遇到內心的自省和對情的本質對待！
可“此身已在雲深處，何必人間識姓名”這句，終究還是少年人的孤高，不是真淡泊。
嚴正文那首四平八穩，中正平和，挑不出大毛病。
還是符合著國子監教的習慣！
標準，正確，可是卻.....無趣。
直到沈淵將那個地方纔俊陸南喬的考卷拿出來後，眾人才來了精神。
最後一張試卷，所有人都下意識挺直了身子。
因為詩稿落款處寫著幾個端正清瘦的小字
渝州，顧清！
王之一一手拿過，緩緩讀出！
故園千裏外，風雪十年燈。
瘦影臨窗寫，寒香入硯凝。
相逢如有待，不語各崚嶒。
一樹蒼茫裏，何人問廢興。
竟然是難得的五言詩，倒是有些新奇！
隻不過這裏麵的內容....
趙伯祥第一個發難。有些不順眼的掃了台下的顧清一眼。
“諸位，這一局險韻奪魁，韻在‘情’。
但是這篇詩詞是不是沒有緊扣主題？更是沒有一個字押在情上？”
孟沉舟和王之一沒有馬上迴答，隻是靜靜的思索著。
可沈淵一遍遍的反複讀著，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
他好像讀懂了。
“風雪十年燈”，也許是他家鄉老屋中徹夜不熄的孤燈。
“瘦影臨窗寫”，是有人在等，等得已是青絲成雪。
“相逢如有待，不語各崚嶒。”
他想迴去，去看看等待的那個人，
他不語，麵對這山勢高峻，風骨嶙峋。
這也許就是最無言的的深情。
殿內眾人察覺到評委席的異樣，漸漸安靜下來。
趙伯祥看著其他幾人沒有出言，便覺得自己所說在理，伸手就要將顧清的試卷放在淘汰之列。
可就在這時，沈淵說話了！
“等等！我覺得這首詩，情在詩外！”
趙伯祥一愣，甚至覺得有些荒唐！
情在詩外？！這是人能說出的話？
“你......你莫要胡攪蠻纏！
詩就是詩，字就是字。還弄出一個詩外之情，當我們都是傻子麽？”
王之一沒有說話。
好像在思索沈淵的話，看著麵前的二十個字，眉宇間第一次出現了凝重的思索。
孟沉舟則將這詩稿輕輕拿起，對著眾人一字一字念出聲來。
念得很慢，很輕。
直到“相逢如有待，不語各崚嶒”之時，老人停了下來！
“沈小子，怎麽說？”
這一下，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過來。
沈淵起身，慢慢看向前排不遠的顧清。
此時這位寒門士子麵容平靜，依舊在出神。
“顧清，她等了你多少年？”
顧清明顯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被沈淵問後竟然恍然不知。
直到周圍人輕輕提醒，這才迴過神，
忙慌忙的起身，行禮作揖！
“迴大人，學生不知。”
說完，眼簾慢慢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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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離家時，母親已是四十三歲。鬢邊已有白發。如今，已離家十年。”
沈淵瞭然。
十年。看來他的母親已是五十三歲。
那十年風雪，十年孤燈，十年臨窗寫畫。
便真的是他幼時的模樣！
既然已知，便也就重新坐下。
“趙祭酒方纔說過，險韻要取其極偏、極窄、極難押者。方能先出水準？”
趙伯祥冷哼一聲，
“是又如何！”
沈淵微微歎了一口氣。
“哎！你果真還沒有真的領悟！其實這世上最險的韻，從來不是字。而是情。”
“王先生方纔限題一個‘遇’，限韻‘情’。
你是沒懂顧清究竟遇見了什麽？”
他將考卷拿過，緩緩展開！
“他遇見了十年前那個風雪夜，老屋裏最後一盞燈還亮著。
他遇見了母親臨窗縫衣的背影，那針腳稠密！是說不出口的牽掛。
如今，他遇見了十年前的自己，也終於敢鼓足勇氣落筆寫下心裏那最大的情，
但是卻也隻敢寫風雪，寫瘦影，寫寒香入硯。”
他的聲音放輕，彷彿已經讀懂了顧清的心中所想。
“他不敢寫那個字。
因為太沉，一寫，筆就斷了。”
殿內死寂。
再看顧清，已經眼含熱淚。
他緩緩起身，拱手為禮。
隻說了一句
“謝先生，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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