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應下了”三個字，雖然語氣很輕，但是分量卻無比的沉重。
這就直接敲定了祠堂內一百一十三人的最終命運。
生與死，榮與辱，就在沈淵一句話之間
既然事情塵埃落定，崔束群也終於放心的閉上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刻，他也算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不覺得整個人有些虛脫。
雖然生命已經走到了最後的盡頭，可沒有懼怕隻有釋然和無盡悲涼。
當他再睜開眼時，臉上竟浮現出難得的平靜，甚至是一點.....淡淡的笑意。
他緩緩轉身，最後看了一眼三十二位早已出列靜靜等待的老者。
這裏有他的叔伯長輩，有他的同輩兄弟，大多都已經白發蒼蒼，身形佝僂。
可每個人依舊努力的站直了身體，保留著崔家人最後的榮光和驕傲。
隨著一個個目光的焦急，他們的臉上也如崔束群一樣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莊嚴的平靜，下意識看了一眼身後的兒孫子嗣，彷彿在做最後的訣別。
崔束群朗聲開口。
“崔家，五十歲以上者，上前一步，最後.......整肅衣冠。”
老人們聞言，彼此對視一眼，接著不約而同默默地邁步、最後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衫，那動作輕盈，認真，不放過每一絲褶皺，就如同此時此刻，他們要去參加一場最後隆重的典禮。
崔束群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發簪。
然後，換緩緩對著老管事點了點頭。
再看這位咋子崔家操勞一輩子的老人，幾乎已經泣不成聲站立不穩。
他強忍著顫抖，抬手讓門外的臉色蒼白的仆人進來，每個人手裏都有一個大托盤。
上麵滿是一個個沒有任何紋飾的白瓷碗。
裏麵已然盛滿了微微蕩漾的液體。
此刻，無需任何說明，所有人都明白那裏麵代表著什麽。
崔束群率先走到托盤前，端起一碗。碗很輕，液體冰涼。
他的目光無比柔和，緩緩掃過每一張哭泣悲慟的臉。
“今日，我崔家老少齊聚祖祠，在列祖列宗麵前，共同見證。崔某作為家主，再說最後幾句，希望你們可以聽進心裏，刻進骨裏，永生永世不許忘記！”
祠堂內，除了極力壓抑的啜泣，再無其他聲響。
崔束群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今日我們赴死，非為朝廷所逼，非為沈大人所迫！
皆是因我一人決策失誤，帶領家族誤入歧途，犯下不可饒恕之重罪！是我等老朽無能，未能恪守祖訓，未能將榮耀延續，今日之果，皆是我等昔日所種之因！此為其一！”
“其二！從今往後，崔家剩餘子弟，需洗心革麵，謹守國法，安分守己！不許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許再有任何怨懟之心！要將今日我等之死，視為警鍾，長鳴於耳！視為恥辱，深烙於心！
時刻謹記，何為該為，何為不該為！若有人膽敢違逆，心生報複之念，行不法之事！那他便是崔氏不肖子孫，天地不容！宗族共棄之！”
他的目光如電，再次掃過那些年輕麵孔，見他們雖悲痛欲絕，卻無人敢再露出憤恨之色，才微微頷首。
這一刻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帶著無盡的期望和囑托。
“其三，要記住你們身上流著崔家的血，這是一份榮耀，卻也沾滿罪孽。
從今日起，你們要用餘生去洗淨它。不求再複昔日輝煌，隻求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實實行事。
每個人將‘仁義傳家久，忠厚繼世長’的的古訓記住。隻要立得正，行得端，崔家....就還有未來。”
最後，他將目光落在強忍眼淚的崔真身上。
“崔真。崔家以後，就交給你了。”
崔束群的聲音輕如歎息，卻重如泰山，
“大伯將這麽一個千瘡百孔的家族交到你手上。算是我對不起你，莫忘仁心，莫忘今日這場血淚。帶著剩下的族人，踏踏實實，走一幹幹淨淨的新路。不求顯達，但求無愧於崔姓，無愧於....人心。”
崔真再也控製不住，以頭搶地，重重叩首、
再抬起頭時，額上已是一片青紫。
他咬緊牙關，一字一句保證
“侄兒崔真，對天起誓！必謹記大伯今日教誨！必竭盡全力，護佑族人，導家族向善！若違此誓，天誅地滅，人神共棄！”
“好.....好孩子。”
崔束群眼中淚光閃爍，看向了同樣端起毒酒的族人。
這些都是看著他長大或者陪著他變老的人。如今，他們要一起，走上這條不歸路。
他舉起手中的白瓷碗。
“諸位....是崔束群連累了你們。黃泉路遠，幽冥寒冷！
束群不才，願先行一步，為諸位....開路。”
此時一位年紀最長最有威望的老族叔扔掉了手中的柺杖，好似安慰般朗聲笑道
“你個臭小子，這個時候還說這樣的話，難道我們崔家就真的沒有那樣的傲骨！
我們都是生於崔家，長於崔家，理應榮辱與共，生死同當！
如今家族有難，焉能獨活？
今日能與眾多老兄弟一同上路，幹幹淨淨，不累兒孫，不辱門楣...也算是不需人間一行，幸甚！快哉！”
“哈哈！大伯說的對，都在一起，怕什麽！”
“同生共死，纔是我崔家人的樣子！”
“沒錯，下輩子，還做崔家人！”
其他人開始紛紛應和，臉上竟都露出豁達甚至豪邁的笑容。
這一刻，崔家人無比團結，又無比壯美！
崔束群望著他們，淚水也開始決堤，任由其滑過臉龐。
這一刻，真的感悟到崔家人獨有的驕傲。
百年傳承，在大是大非麵前，無一人退縮！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生命中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碗高高舉起，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崔束群，並崔氏三十二罪人，今日於此——”
“以我們之血，洗家族之罪！”
“以我們之死，換子孫之生！”
“以我們之魂，贖往日之愆（qian，過失的意思）！”
他猛地轉迴身，將碗口對準唇邊，
“請諸位——為了崔家，隨我共赴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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