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小看崔束群這個舉動,這大殿內的座次,其實也算是異常無聲中的交鋒。
身為崔家家主,揚州第一人,揚州大都督。動作一氣嗬成,沉穩自然,很坦然的坐了上去,畢竟這幾十年,那個位置隻屬於自己。
那是一種宣示和告誡,在揚州,在這大都督府內,他崔束群,纔是唯一和真正的掌控者。
魏爭看到這一幕隻是微微一笑,並未表示任何不滿。
很是自然地坐到了右側上首,與崔束群相挨的位置。
而其餘人則按著順序坐下,隻有沈淵隨意的坐在了最靠後的位置,甚至覺得有些不舒服,將旁邊空閑的椅子搬了過來,將腿搭了上去。
這要是配上帶點瓜子花生,活脫脫像一個看熱鬧的看客。
崔束群坐下後,並未急於開口。
隻是端起侍女新奉上的熱茶,頗有閑情雅緻的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很是享受的抿上一口。
他明白,既然對方此時興師動眾的來到大都督府,那絕不可能隻是簡簡單單過來打個招呼或者欣賞江南風景。一定還有更加隱秘的真正目的,而且會在此時說出來。
果然,魏爭也沒有讓他久等。
有樣學樣的也喝了一口,看著茶香嫋嫋升起,終於露出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笑嗬嗬的說道
“崔大都督,此番老夫攜幾位同僚冒昧來訪,除了敘舊,其實還有另外一件事,事關重大,不知......當講不當講。”
崔束群心中冷笑,來了!
可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鄭重與好奇
“魏尚書此話言重了。您這次奉旨南巡,辛苦萬分。既然有事相告,崔某自然洗耳恭聽,但說無妨。”
魏爭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變得肅然起來
“既然崔大都督如此痛快,那老夫也就不再隱瞞,這一次,除了處理一些軍隊輪換的事務以及馮刺史的上任,陛下,還交給老臣一個小小的任務,讓老夫順便看一看江南的民情,尤其是一些事關國計民生的....大事!
他頓了頓,直視崔束群
“所以這幾日,老夫在揚州城內流連幾天後,便也就去了周邊看了看!
特別是多年前被稱為天下鹽倉的海陵縣讓老夫很是好奇嚮往,可結果卻是不看不知道,一看,當真算是....有些觸目驚心!”
“哦?”
崔束群心中驟然一緊,臉上浮現驚訝與疑惑,
“難道魏尚書所說的是海陵鹽場?
那可是我揚州,乃至大晉最重要的產鹽地之一。難道那裏出現了什麽大問題。
如若如此,那可真是崔某失察了,還請魏大人明示!”
隨後心裏瞭然,
鹽?他們的目標果然是鹽!
這鹽業已經在崔鄭倆家手裏把持了多年,尤其是鄭家,在二家的聯係期間裏,可謂是將很大的重心放在了這上麵,也算是最核心的利益產業。
況且這鹽業也算是他們用來試探皇帝底線的重要籌碼,現在鹽價不穩,鹽政混亂,這本就是他們有意為之的結果。
目的就是讓朝廷知道,在江南,沒有他們世家的配合和控製,連最基本的吃鹽都會成為問題。
而魏爭既然提出這個,便是想著要整頓一下鹽政,最起碼現在看好像並非是衝著他崔家,還有周旋的餘地,這最起碼還算是一個好訊息。
魏爭點了點頭,看著崔束群“真誠”的模樣,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
隨即從從懷中取出一疊明顯經過整理、裝訂好的文書賬冊,放在二人的麵前。
“崔大都督日理萬機,有些事情疏於查察,也是人之常情。不過這是老夫近幾日在海陵縣走訪調查,並在一些‘有心人’協助,蒐集到的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您不妨親自看一看,或許能解答一些疑問!”
說完,看了看下坐的沈淵,
他特意強調了“有心人”三個字,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坐在末座的沈淵。而沈淵正無所謂的賣單,專心致誌的玩著衣袍上竄出來的一個線頭,連頭都沒抬。
崔束群略帶深意的看了一眼,心中警惕更甚。
伸手拿起那疊材料,隻感覺入手頗沉。
“這是......”
“崔大都督看看便知。”
魏爭做了個請的手勢。
崔束群不再猶豫,翻開了最上麵的賬冊。
可是隻看了幾頁,心中便掀起了驚濤駭浪!
不客氣的講,這上麵的賬目、記錄、證言,一眼就知道,都是真的,而且有一些資料和內容甚至比自己瞭解的更加的詳細。
特別是關於實際產量和匯報到朝廷的產量簡直出現了天壤之別,還有虛報成本,損耗,還有私賣等等。
一樁樁,一件件,事無巨細!
崔束群就那麽一張張翻閱著,周圍人也不說話打擾,場麵出現了詭異的安靜。
直到最後,他發現了一個根本問題,這些賬本中竟然沒出現哪怕一條關於崔家的直接的證據,所有的走私、貪墨、剋扣、欺壓,最終的指向,幾乎都明確地落在了“鄭家”頭上!
上麵的一係列名字,除了鄭家的管事、便是依附鄭家的鹽商、與鄭家聯姻的地方官吏等等,就算是出現崔字,那也是隔了好幾個脈絡的外親旁支,根本無從輕重!
就彷彿出現了一隻無形的手,小心翼翼的將崔家從這片罪惡的泥沼中完完全全地“摘”了出去,然後,在將所有的汙穢都潑到了鄭家的頭上。
崔束群的心底一沉。
這一招高明!毒辣!....好手段!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離間計,更是一場**裸的陽謀!
他們這一行人的目的是要將鄭家推出來當靶子,看他崔束群和崔家如何應對。
保鄭家?那就是公然與朝廷對抗,如若這樣,出師有名。
調動部隊直接橫推過來,抓了就是。
反抗?!那更好,“抗旨不遵”、“包庇罪犯”、“圖謀不軌”、“造反謀逆”。
哪一個理由,都能讓崔家徹底的完蛋。
可如果選擇舍棄鄭家,那後果同樣嚴重。這些都是百年世家,利益全部交織在一起,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一旦那樣,不僅崔家落下一個“背信棄義”、“出賣盟友”的名聲,而且鄭家的實力也不容小覷。如果反咬一口,爆出更多的秘密,那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買賣。
這年頭,怎麽可能有屁股幹淨的。
這選擇,怎麽選,都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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