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海陵縣衙,書房。
張君楷坐在油燈下,慢慢攤開一本有些泛黃的賬冊。
心裏在做著反複的掙紮。
這是他下午從陳德那裏拿來的一份這些年鹽場的原始真實賬目。
上麵記錄的清清楚楚,幾年幾月,產鹽量多少,上繳朝廷多少,地方留存又是多少,甚至連灶戶工錢支出和其他雜費都記錄在案,當真是事無巨細。
可對比近幾年的明細,當真已經天差地別。
雖然產量上翻了數倍不止,但是奇怪的上繳的稅銀卻少了將近三成。
至於地方留存,更是一點沒有,是一個大大的零字。
給灶戶的工錢也是不增反減,幾乎是明麵上的詭異。
這多出來的鹽,多出來的利潤以及丟失的稅銀都去了哪兒,
恐怕用腳丫子想都能知道。
可這又有什麽辦法,這位丟人縣令看著上麵張君楷看著上麵觸目驚心的數字,長長的歎了口氣。
腦海中還迴蕩著陳德所說的話。
“張大人,我知道你是為了大家好!可是這海陵鹽場,早就不是朝廷的鹽場。
它是崔家的錢袋子,是鄭家的後花園。
你想動它?那就是癡人說夢而已!除非京城那邊真有了大的行動,纔能有些效果,否則....難如登天!”
“難道就任由這樣下去,海陵的百姓,已經快活不下去了呀!”
陳德苦笑,
“都是命,怨不得你!想當初我不也是一腔熱血,結果呢?
不也落得這等下場!
若不是當年馮大人暗中保我,也許這條命早就沒了。
如今他也落得那般下場,我們這些小人物,還能做些什麽呢!?”
是啊,他們這些小人物,還能做些什麽。
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看著這幫惡人為所欲為。
可他現在能退麽?
其實張君楷也想過這個問題,經過這麽多年的沉浮與羞辱,其實早就對這一身官袍沒有了期盼和興趣。甚至每每到夜裏都會想著辭官而去,找一個清淨的地方平淡的度過餘生。
可等到第二天冷靜下來,看到麾下那些用可憐目光盼著他的百姓,又退縮了迴來,你說他這個人真有多高的理想和抱負麽?
答案肯定是沒有,他從始至終就是希望做一方小官,每日瀟灑快活,受人尊敬,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為百姓做點事,也就可以了。
可如今一看,這種願望,真的很難!
“老爺。”
白天跟隨他的那個老衙役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稀粥,
“您一天沒吃東西了,還是喝點粥吧。”
張君楷有些茫然的看著那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想笑,可不知為何眼眶卻有些濕潤。
心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也許自己在這裏當個縣令,總比別人強一些吧....
“老王,縣衙....還有多少存糧?”
“米缸見底了,鹽.....崔少爺倒是真的送來了不少,賣了的話應該能撐些日子。隻是....”
老王歎氣,
“哎,老爺,不行.......咱們也學學別的縣,加征點稅?
弟兄們可是好幾個月沒有俸祿了,再這樣,恐怕一個人都留不下了!”
張君楷堅定的搖了搖頭,
“他們已經活不下去了,再加稅,是要逼他們死嗎?”
這句一出,二人都不再說話,沉默良久。
油燈搖曳,將他們的身影拉得細長,絕望地映在了牆上。
——
而崔家大宅的東院書房。
崔真正坐在書案後,想著將所有的的精力轉移到麵前一本古籍之上。
然而,腦海中還浮現著白天鹽場的情景,張君楷紫脹的臉、老人奄奄一息的模樣、孩子空洞的眼神,還有那些看守諂媚的嘴臉。
這種惡心讓他什麽都看不進去,麵對一輪明月有些茫然和出神,
難道這就是世家該有的樣子麽?
“少爺。三爺讓您過去一趟。”
突然老管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崔真合上書,眼神一冷。父親找他,從來不會有好事,不是批評就是所謂的說教。
磨蹭了許久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主院。
崔束元此時也沒有休息,坐在桌前品著茶,見兒子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來了!坐吧。”
崔真倒是聽話坐下,但也沒有開口。
“今天去鹽場了?”
崔束元問。
“是。”
“聽說……你打了管事?”
“嗯,他該打。”
崔真迴複的簡潔明瞭,似乎不想多說一個字。
崔束元笑了,看著麵前有些賭氣的兒子,有些不可奈何
“真兒,我知道你看不慣這些人的做派。但你要知道,鹽場是崔家的根本,那些管事再不堪,也是替崔家做事。你當眾打他,折的是崔家的麵子。”
“崔家的麵子?這不是崔家該有的樣子!”
崔真平靜道。
“哦?那你覺得崔家應該是什麽樣子?”
“重家學更重家國,守禮法但不迂腐,拒權謀但敢亮劍,逐利但取之有道,護產業更護工匠,通權變但有底線!這纔是我們崔家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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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相當之震撼,如果沈淵在場,一定第一個拍手叫絕,
當真說的極對!
崔束元聽著這些,也是從開始的震驚,到之後的沉思,最後變成驚喜,最後竟然浮現出滿眼的驕傲。
這位崔家三爺絕對不算是一個好人,背地裏做過無數為了家族生意的私下肮髒事。
可對於底蘊極深的老狐狸,他竟然覺得自己的兒子,說的很對!
崔真沒注意到這些,隻想著將心中的不忿全部發泄而出。
“現在的崔家,爛透了,已經無藥可救!如果有一天,我做崔家家主,一定要從上到下徹底改革,讓郎朗春風重新照耀崔家!”
崔束元聽到這話,全身一震,眼神越發的明亮起來,其他的話可以置若罔聞,無所謂,可那句“我做崔家家主”卻讓他徹底的動搖。
“真兒?你想做崔家家主?”
崔真搖了搖頭,
“我對這個位置沒興趣,但是我想救崔家!”
他知道這些話不該說,隻是長年累月的憋屈讓他控製不住。
出身顯赫,家財萬貫,地位崇高,世間少有。
這一係列的頭銜放在任何人身上,做夢都會笑起來。
可崔真卻感覺自己活得很累...很孤獨.....
出人意料的是,自己的父親並沒有責罵,更沒有大打出手。
反而是很平靜的看著,那份平靜,就好像暴風雨來之前的寧靜,讓人產生些許不安,
倆人對視,久久不語,最後還是崔束元開口
“真兒,去休息吧!為父會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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