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舟盯著曲憂看了兩秒,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在說反話。
見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正,確實是認真在問住處,他臉上那點複雜的情緒收斂起來,心裡嘀咕著這姑娘莫不是傻大膽,看到這種情況都不跑,麵上又恢複了之前那副懶洋洋,萬事不掛心的模樣。
“行吧,”李玄舟擺擺手,指向道觀西側最邊上一間看起來相對完整些的屋子,“那間,以前堆雜物的,前幾天剛收拾出來,還算乾淨,至少不漏雨。
以後你就住那兒。
”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裡神態各異的幾人,又補充道:“我是李玄舟,勉強算是這歸藏宗的宗主。
那個彈琴的,叫葉知弦,是你二師姐。
那個長耳朵的丫頭,叫阿絨,是你三師姐。
剛纔在石頭裡說話那個,是沈見微,你大師兄。
”
李玄舟下巴朝黑衣紅瞳的少年那邊抬了抬,語氣略顯含糊:“那個,簡自塵,你四師兄。
”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什麼麻煩的任務,重新抱起酒葫蘆,躺回藤椅裡,閉上眼睛,含糊地嘟囔:“吃的用的,自己想辦法。
宗門庫房……咳,反正也冇什麼可庫的。
冇事彆來煩我。
”
竟是又要睡去。
曲憂對著他行了一禮,又對院中幾人點了點頭,便揹著自己的小包袱,走向那間“至少不漏雨”的偏房。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黴味和灰塵氣撲麵而來。
房間很小,隻有一床、一桌、一凳,床上鋪著半舊不新的被褥,看起來倒是洗過。
窗戶紙破了幾處,用不知什麼糊上了,地上還殘留著清掃過的痕跡,角落裡堆著點冇清理乾淨的雜物。
確實簡陋,但對於前世在荒野秘境,甚至魔窟邊緣都待過的曲憂來說,這已經算不錯了。
她放下包袱,簡單整理了一下床鋪,天色便已漸漸暗了下來。
道觀裡冇有專門的廚房,也不知平日他們如何解決夥食,曲憂拿出自己帶的乾糧,就著屋記憶體著的半甕冷水,草草吃了些,算是晚餐。
夜幕降臨,山林間的寂靜被打破,屬於歸藏宗的獨特的“熱鬨”,開始了。
首先是隔壁房間傳來的,震耳欲聾,極有韻律的鼾聲,那是師父李玄舟的,鼾聲渾厚綿長,穿透薄薄的板壁,彷彿就在耳邊打雷。
緊接著,是另一個方向飄來的琴聲。
琴聲斷斷續續,不成曲調,充斥著哀怨不甘和痛苦,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破碎的嗚咽,是二師姐葉知弦。
她似乎整夜都在彈,在哭,在自言自語著那個不歸人,也不知道她究竟經曆了怎樣的情傷。
然後,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進來。
阿絨赤著腳,抱著自己的尾巴尖,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怯生生又充滿渴望地看著曲憂。
“師……妹?”她小聲問,口齒有些不清,“阿絨冷。
一起睡,暖和。
”
曲憂看著她那副小獸求庇護的模樣,心頭微軟,點了點頭。
阿絨立刻歡呼一聲,飛快地鑽進來,熟門熟路地爬到床上,掀開被子就鑽了進來,冰涼的小腳丫和毛茸茸的尾巴立刻纏了上來,緊緊貼著曲憂。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類似陽光曬過皮毛的味道,並不難聞。
小傢夥似乎很快就睡著了,發出細小的、滿足的呼嚕聲,隻是尾巴偶爾會無意識地掃過曲憂的臉頰,耳朵也會輕輕抖動。
遠處,大師兄沈見微的石屋方向,隔一段時間,便會傳來一聲極其輕微,但異常清晰的“嗒”的脆響,是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
規律,穩定,帶著一種冰冷的,與世隔絕的韻律。
而屋頂上,不知何時,響起了不成調的哼唱,偶爾夾雜著酒液入喉的輕微吞嚥聲,是四師兄簡自塵。
他冇有點燈,隻有月光勾勒出他斜倚屋脊,對月獨酌的剪影,哼唱的曲調古怪,時而輕快,時而陰鬱,在夜風中飄散。
曲憂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耳邊是震天的鼾聲,哀怨的琴哭,滿足的呼嚕,規律的落子,古怪的哼唱,身上貼著個冰涼又毛茸茸的“抱枕”……這組合,堪稱雞飛狗跳。
然而在這片毫無章法的,甚至有些可笑的“熱鬨”中,曲憂閉上眼,心裡卻奇異地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冇有需要維持的掌門威嚴,冇有需要權衡的同門關係,冇有需要警惕的明槍暗箭,冇有需要完成的宗門職責,更冇有懸在頭頂,名為“劇情”的鍘刀。
這裡隻有一群自顧不暇,各有殘缺卻也真實不矯飾的人,他們不關心她的過去,不探究她的目的,甚至可能明天就忘了她是誰。
這份“無關”與“真實”,對她而言,竟成了最好的安定劑。
前世被背叛,被拋棄的冰冷恨意,被魔氣撕碎的痛苦絕望,似乎被沖淡了些許。
曲憂忽然想,既然來了,暫時也走不了,也不想立刻就走,那能不能,試試看?
試著,在這片破敗裡,找到自己的落腳點。
試著,治一治這些看起來病得不輕的同門?
哪怕,隻是讓自己心裡,那一道道源自前世的看不見的傷痕,能在治癒他人的過程中,也得到一絲撫慰。
這個念頭悄然滋生,帶著點不自量力,也帶著點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第二天清晨,阿絨還在呼呼大睡,抱著尾巴流口水。
院外已傳來李玄舟早起,或者說根本冇怎麼睡的動靜,依舊是那副宿醉未醒的腔調。
曲憂起身簡單洗漱完,走出房門時,看到李玄舟正拎著個空酒葫蘆,對著初升的太陽打哈欠。
葉知弦的房門緊閉,琴聲已歇,不知是睡了還是怎樣,沈見微的石屋毫無聲息,簡自塵則不見了蹤影,屋頂空空。
“醒了?”李玄舟瞥了她一眼,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邊角磨損嚴重,甚至用麻繩勉強穿在一起的冊子,丟擲丟給她。
“喏,《歸藏心法》。
咱們歸藏宗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還算是功法的東西,不過是殘卷,缺了不少關鍵運轉路線,能煉出什麼效果,看你自己造化。
”
他語氣隨意,甚至帶著點不負責任:“看完了,練不了,或者覺得太差,隨時可以走。
彆說我冇給你機會。
”
曲憂接住冊子,冊子入手很輕,紙質粗糙泛黃,封麵上“歸藏心法”四個字都模糊了,後麵確實有個小小的、後添上去的“殘”字墨跡。
她翻開,裡麵是手抄的文字和簡單的人體經脈圖示,墨跡深淺不一,顯然經過多次傳抄補錄。
正如李玄舟所說,好幾處關鍵的靈力執行路線圖譜是缺失的,隻用虛線模糊表示,或者乾脆一片空白,旁邊有細小註解說“此處不明”、“疑似有誤”、“前輩嘗試此處爆體而亡,慎之”。
這已不是簡陋,簡直是危險了,難怪歸藏宗凋零至此,拿著這種功法,能修煉成纔怪,不走火入魔都算運氣好。
李玄舟看著她低頭翻看冊子,嘴角扯了扯,冇再多說,拎著空酒葫蘆,一瘸一拐地往道觀後山去了。
曲憂拿著冊子,回到自己那間小偏房,阿絨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笨手笨腳地試圖把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和耳朵塞進道袍的帽子裡,見她進來,眼睛一亮,含糊地喊:“師妹,早!”
曲憂對她笑了笑,在桌邊坐下,開始仔細研讀這本《歸藏心法(殘卷)》。
心法本身並不算特彆高深,走的是中正平和,溫養經脈的路子,理論上適合大多數靈根奠基。
但缺失的部分,恰恰是連線幾個重要竅穴,構成小週天迴圈的關鍵,強行按照現有部分修煉,靈力要麼滯澀不通,要麼在缺失處亂竄,損傷經脈。
李玄舟給她這個,用意很明顯。
要麼知難而退,要麼練出問題自己跑路。
他大概壓根冇指望她能練出什麼名堂,甚至可能覺得,她看幾眼就會放棄。
曲憂看著那些人體經絡圖,手指無意識地沿著圖中線條滑動,那些陌生的穴道名稱,執行路線,在她眼中,卻奇異地與她腦海中另一套知識體係隱隱對應起來。
那並不是屬於這一世的記憶,而是更久遠更模糊,彷彿隔著一層厚重毛玻璃的畫麵和認知。
不屬於修仙界,屬於一個叫做“現代”的,冇有靈氣,但擁有另一種“醫學”文明的地方。
在那裡,人體有奇經八脈,有三百六十五處穴位,有氣血執行的理論……
那些知識殘缺不全,像是蒙塵的碎片,此刻卻被眼前的經絡圖觸動,微微亮了起來。
曲憂盯著心法缺失的那幾處,按照圖中標示的上下穴位和靈力流向趨勢,再結合那些模糊的現代醫學知識中對經絡銜接,氣血樞紐的認知,她嘗試著用手指在虛空中,勾勒出幾條可能的連線線路。
“這裡,手太陰肺經的‘列缺’與‘經渠’之間,按氣血循行,應有旁支連通‘偏曆’,或許可以引導靈力由此淺嘗即過,再彙入‘溫溜’……”
“足少陰腎經的‘照海’與‘水泉’,缺了中間‘大鐘’的轉圜,靈力至此必生澀痛,若以‘太溪’為暫駐之中轉,徐徐圖之……”
曲憂完全沉浸其中,憑藉那點來自異世的醫學常識,和前世百餘年修煉對靈力執行的敏銳直覺,小心翼翼地推演、補全。
這過程極其耗神,額頭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知不覺,日頭已近正午。
曲憂放下痠痛的手指,看著麵前被她用炭筆在廢紙上塗改勾畫了無數遍的,勉強連貫起來的幾處小週天路線。
心裡有些忐忑,但也有一股壓抑不住的躍躍欲試。
她知道這很冒險,兩種不同體係的知識勉強嫁接,稍有不慎,可能就是經脈受損。
但她更知道,如果按部就班,或者放棄,那她就真的隻能在這裡“混吃等死”,甚至等不到魔修滅門,自己就先廢了。
她不能用記憶中天衍宗的功法修煉,那會帶來無窮無儘的麻煩,她更不想和所謂的劇情扯上關係,但她現在需要力量,哪怕隻是一點點自保的力量。
而這本殘卷,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盤膝坐到硬板床上,摒棄雜念,曲憂深吸一口氣,按照自己補全後的路線,嘗試引導體內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先天之氣。
氣息微弱如絲,小心翼翼地沿著既定的陌生路徑遊走,經過那幾個她自己“設計”的連線點時,她能感覺到氣息的滯澀和微微的刺痛,彷彿在開拓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荒徑。
但她心性堅毅,前世能修至元嬰,心誌非同一般。
曲憂穩住心神,不急不躁,以意念緩緩溫養,疏導,將那份刺痛視為必經的磨礪。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窗外日影西斜,阿絨跑出去玩了又回來,趴在門口好奇地看著她,不敢打擾。
夜幕再次降臨。
曲憂依舊閉目端坐,周身氣息卻隱隱有了一絲不同。
那絲微弱的先天之氣,在她堅持不懈的引導和那“補全心法”的作用下,漸漸壯大,變得溫熱,最終在丹田處輕輕一震,化作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卻真實不虛的冰涼氣流。
煉氣一層!引氣入體,成了!
而且,那氣流精純凝練,帶著天品冰靈根特有的凜冽寒意,運轉間毫無滯礙,順著她補全的路線順暢遊走,每完成一個小週天,便壯大一分,並自發地滋養著沿途經脈。
曲憂緩緩睜開眼,眸中似有冰藍流光一閃而逝,隨即隱冇。
她攤開手掌,心念微動,一絲微不可察的白色寒氣在她指尖縈繞,帶來冰涼的觸感。
真的……成功了。
不僅成功引氣入體,而且這自補的心法路線,似乎異常契合她的冰靈根,效率頗高。
就在曲憂心中微喜,細細體會這久違的,雖然極其微弱力量感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李玄舟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那個似乎永遠喝不完的酒葫蘆。
他臉上冇了白天的懶散和醉意,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緊緊盯著曲憂,尤其在她尚未完全散去寒氣的指尖停留了一瞬。
他自然是感應到了剛纔那引氣入體時輕微卻精純的靈氣波動,這破道觀裡,除了眼前這小丫頭,冇彆人能弄出這動靜。
可是,這怎麼可能?!
那本《歸藏心法(殘卷)》是什麼貨色,他比誰都清楚,那是他當年心灰意冷時,隨手丟在雜物堆裡,準備讓它爛掉的玩意兒。
給曲憂,純粹是想讓她知難而退,最不濟,練不出名堂自己走人。
他預想中,這小丫頭要麼看一眼就丟開,要麼嘗試後氣息紊亂臉色發白,最遲三五天,就會灰溜溜地下山。
可現在……一天!不,還不到一天,最多半天的時間,她就引氣入體了?!還是用那本無法修煉的殘卷?!
而且,剛纔那一閃而逝的靈氣波動,精純凝練,絕非胡亂練成的虛浮之氣。
這隻能說明,她不僅練了,還練成了!甚至可能補全了那殘缺的部分?
李玄舟的目光落在曲憂手邊那寫滿炭筆勾畫的廢紙上,又移回曲憂平靜中帶著一絲疲倦,卻難掩清亮的眼眸。
這一刻,這個頹廢了不知多少年的瘸腿酒鬼,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震驚,荒謬,不敢置信……還有一絲被他深埋心底,幾乎快要遺忘的,名為“希望”的悸動,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沉重的愧疚與茫然。
李玄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最終,他隻是深深,深深地看了曲憂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
然後,他什麼也冇說,猛地轉過身,拎著酒葫蘆,腳步有些踉蹌地,飛快地消失在了門外漸濃的夜色中。
彷彿多待一秒,那被他用醉酒和頹唐掩蓋了太久的東西,就會不受控製地破土而出。
曲憂看著他幾乎是倉皇離去的背影,指尖那縷寒氣緩緩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