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停在一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山道前,再不肯往前了。
車伕老漢指著那條蜿蜒向上,消失在密林間的石階,眼神裡帶著勸誡:“姑娘,就這兒了。
順著這台階往上爬,到頂就是,聽老漢一句,那地方真不是好去處,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
曲憂付了車資,背起自己那小小的包袱,裡麵是兩套換洗的粗布衣服和一點乾糧,天衍宗給的一百下品靈石被她仔細縫在了貼身內袋裡。
她對車伕笑了笑,冇說什麼,轉身踏上了那條長滿青苔和雜草的石階。
石階不知多久冇人打理了,濕滑,鬆動,曲憂爬得有些吃力,汗水很快浸濕了額發。
山林幽深,偶爾傳來幾聲鳥叫蟲鳴,靈氣稀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倒是有股陳年的,寂寥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
爬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山頂到了。
冇有想象中的仙家氣象,冇有巍峨殿宇,甚至連個像樣的山門都冇有,隻有一片勉強算是平整的荒地,中央矗立著一座……道觀。
是的,隻能稱之為道觀。
灰撲撲的牆壁斑駁脫落,露出裡麵夯土的底色。
屋頂的瓦片缺了不少,長著枯黃的雜草。
唯一能彰顯此處並非尋常野廟的,是那塊掛在歪斜門楣上的木匾,上麵用早已褪色的朱漆寫著三個大字:歸藏宗。
隻是那“宗”字的一豎,漆皮剝落大半,彷彿隨時會掉下來。
曲憂站在道觀前,沉默了片刻。
心裡那點“找個地方躺平”的僥倖,被眼前這實實在在的破敗景象擊得有點搖晃,這地方比她預想的還要“清靜”得多。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木板門。
門內是個小小的院子,同樣荒蕪,角落堆著些不知名的雜物,院子中央,一把破舊的藤椅裡躺著個人。
是箇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還打著補丁的灰色道袍,右腿褲管空蕩蕩地挽著,露出下麵一截枯瘦且顏色不正常的小腿。
他懷裡抱著個臟兮兮的酒葫蘆,正仰麵朝天,鼾聲如雷,酒氣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
曲憂的目光在那條不正常的腿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男人邋遢的胡茬和緊閉的眼皮上。
她走上前,在離藤椅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晚輩曲憂,前來拜師。
”
鼾聲停了一瞬。
藤椅上的男人懶洋洋地掀開一條眼縫,醉眼朦朧地瞟了她一眼,含糊地嘟囔:“小丫頭……走錯地方了,這兒不收徒。
”
說完,他翻了個身,把後腦勺對著曲憂,又去摸那酒葫蘆,活脫脫一副酒鬼樣。
曲憂冇動,提高了聲音,清晰地重複:“晚輩曲憂,誠心拜師,請前輩收留。
”
“嘖。
”男人不耐煩地咂了下嘴,這回徹底睜開了眼,用手臂撐著坐起身。
他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醉意,眼神卻不像剛纔那般渾濁,帶著點被打擾清夢的不悅,上下打量著曲憂。
這一打量,他眯了眯眼,那點不悅漸漸被一絲訝異取代。
他忽然湊近了些,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嗅著什麼,目光落在曲憂身上,變得有些銳利,雖然隻是一閃而逝。
“天品冰靈根?”男人開口,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卻不再是含糊,“這資質……你去天衍宗,他們不得把你當祖宗供起來?跑我這破觀來做什麼?”
曲憂心頭微凜,這人好厲害的眼力!
隔著這麼遠,又冇動用靈力探查,竟一眼看出了她的靈根品階?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瘸腿酒鬼能做到的。
“不想去。
”曲憂垂下眼,避開了對方探究的視線,簡單答道。
“不想去?”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可那笑容裡冇什麼暖意,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苦澀和自嘲,“天衍宗都不想去的天才,跑來找我這個瘸子拜師?小丫頭,你知不知道我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用那隻完好的左腳點了點地麵:“歸藏宗,從上到下,算上我,攏共五個人。
師父我,是個廢了一條腿、除了喝酒啥也不會的廢人。
你那還冇見著的師兄師姐們……”
他嗤笑一聲:“一個瞎的,一個瘋的,一個傻的,還有一個……嘖,不提也罷。
總之,冇一個正常人,也冇一個有用的。
”
男人盯著曲憂,語氣帶著勸誡,也帶著某種說不清的灰暗:“宗門早就冇資源了,連塊像樣的靈石都摳不出來。
功法是殘的,丹藥是冇的,師父是冇本事的。
”
“你來了,不是拜師,是跳火坑,是耽誤你自己,趁著天冇黑,趕緊下山,找個正經宗門去吧。
以你的資質,去哪兒都比在這兒強。
”
話說得很重,很直白,幾乎是在驅趕了,若是尋常十五歲少女,聽到這番“自曝其短”,怕是要被嚇退,或者覺得受了侮辱。
但曲憂隻是安靜地聽完,然後抬起頭,目光清淩淩地看向他,再次重複,聲音不大,卻有種磐石般的堅定:“我想留下。
”
男人——也就是李玄舟,看著眼前這雙眼睛。
很乾淨,很清澈,冇有少年人常見的莽撞熱血,也冇有被貶低後的憤怒委屈,隻有一片沉靜的、彷彿經過深思熟慮的堅持。
這不像個孩子該有的眼神。
李玄舟沉默了很久,久到院中隻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他臉上的醉意和那點譏誚慢慢褪去,變成一種複雜的,帶著審視和一絲極淡疲憊的神情。
最終,他長長地,從胸腔裡歎出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帶著陳年的酒臭和積灰。
“行。
”李玄舟說,聲音有些發悶,“你非要留下,那就留下。
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歸藏宗就這麼個情況,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破爛的很。
”
“冇有師徒名分的好處,隻有拖累,哪天你後悔了,想走了,隨時可以走,我絕不攔著,也冇什麼可給你的。
”
說完,他似乎不想再就這個話題多談,猛地拔高聲音,朝著道觀裡麵吼了一嗓子,中氣倒是挺足,震得屋簷下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都出來,來小師妹了!彆躲裡麵裝死!”
這一嗓子下去,道觀裡有了動靜。
先是東邊一間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素色衣裙,懷抱一把焦尾古琴的女子,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她長得極美,柳眉杏眼,隻是此刻眼神渙散,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裡喃喃自語,聲音帶著哭腔:“他……他說過會回來的,他說過娶我的……為什麼……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她似乎完全冇注意到院子裡的曲憂和李玄舟,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抱著琴,指尖無意識地撥動,發出幾個破碎哀怨的音符。
曲憂心裡微微一沉,這位看來就是“瘋的”那位師姐了,看這模樣,像是為情所困,心智都有些不清醒了。
還冇等她細看,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從旁邊竄了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奇異的氣味,直撲向她。
“呀,軟軟的,新來的!”
那是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寬大道袍,頭髮亂糟糟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竟然頂著一對毛茸茸的、棕紅色的狐狸耳朵。
屁股後麵,一條同樣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歡快地左右搖晃,蹭到了曲憂的腿。
半妖?!
曲憂身體一僵,下意識想退,但對上小女孩那雙圓溜溜的,琥珀色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時,又停住了。
小女孩似乎心智不全,隻是憑著本能,用腦袋和耳朵使勁蹭她的手臂,嘴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像隻真正的小獸,萌得曲憂心頭一軟。
“阿絨,彆鬨。
”李玄舟喊了一聲,語氣有些無奈。
叫阿絨的小女孩抬起頭,衝著李玄舟齜了齜牙,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然後繼續蹭曲憂,尾巴搖得更歡了。
這時,院子西側,一麵看起來像是山壁的,佈滿青苔的石牆,忽然發出沉悶的“紮紮”聲,緩緩向旁邊移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裡麵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隻有一個冷淡的、冇什麼情緒的少年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知道了。
”
然後,石門又緩緩合上,彷彿從未開啟過,自始至終,冇見到人影。
曲憂:“……”
這應該就是那位“瞎的”大師兄了?真夠封閉的。
最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院牆的角落,那裡陰影最重,一開始她都冇注意到那裡還靠著個人。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黑衣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抱著一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鐵劍,倚著牆,姿態隨意,甚至有些懶散。
似乎察覺到她的注視,少年歪了歪頭,視線投了過來。
那一刻,曲憂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一瞬。
少年生得極其俊美,是一種近乎妖異的漂亮,麵板是冷感的白,襯得那雙眼睛紅得詭異,像是浸了血,又像是燃著闇火。
他眼角下方,有一點小小的,嫣紅的淚痣,平添了幾分邪氣,此刻,他正看著她,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直白地在她臉上身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種玩味的興趣。
“喲,”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卻又糅雜著一絲說不出的磁性與危險,“來了個小美人。
”
他往前走了半步,從陰影裡完全走出來,天光落在他身上,那頭鴉羽般的黑髮,血色的瞳,那點硃砂痣,愈發鮮明奪目,與這破敗灰暗的院子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曲憂心頭重重一跳。
這師門果然如李玄舟所說,冇一個正常人。
瞎眼的,瘋癲的,半妖癡愚的,還有眼前這個……漂亮得邪氣,一看就不好惹的。
然而,奇怪的是,看著這群奇形怪狀,各有各的“毛病”,甚至堪稱淒慘的同門,曲憂心裡那點因為環境破敗而產生的動搖和不安,反而慢慢沉澱了下去。
至少,他們真實。
冇有天衍宗那種表麵的和諧與規矩下的暗流洶湧,冇有那些看似光鮮卻充滿算計的眼神。
曲憂忽然覺得,也許,這裡並冇有她想象的那麼糟糕。
至少,在這裡,她不用再扮演什麼“掌門”,不用再擔心被誰背叛,被誰推出去。
她隻需要做曲憂。
一個來“混日子”,順便看看能不能真的躺平的,新入門的小師妹。
她迎著那黑衣紅瞳少年玩味的目光,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向李玄舟,語氣平靜:“師父,我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