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光觀的市集中。
穆小魚亦步亦趨地跟在李印生身後,左顧右盼。
周圍的鋪子乍看起來似乎和凡俗的集市差不多,加上週圍那些攤販,怎麼看都像是她以前逛過的廟會,隻是廟會要熱鬨許多。
這裡雖然算不上冷清,但來來往往的人也不算多,十有**都穿著道袍,隻是袍子顏色與形製都大不相同。
「正陽法脈下的道觀,都是獨立性極高的,隨便一個放到外麵,都可以在修仙界以一個小門派的身份立足。」
走在前麵的李印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動開口解釋。
「因此,各家道觀都有自己的儀軌、戒律和傳承,自然也包括衣著。」
穆小魚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樸素灰白道袍,瞭然地點點頭:「所以咱們玄真觀的處事風格就是低調對吧?」
李印生沉默片刻後點頭:「冇錯。」
……
走不多時,李印生在一間掛著黑底焰雲紋牌匾的鋪子前停下。
牌匾上寫著「鑄爐觀」三字,牌匾本身漆黑得像是一塊木炭,但周圍的火焰雲紋上卻隱有焰光流淌。
「不愧是煉器之法聞名的道觀,連牌匾也是法器。」
李印生摸了摸自己腰間的儲物袋——他的寒葉劍說不定還不如眼前這張牌匾。
鋪子裡迎出一個道袍配色和那牌匾一模一樣的女修,對著李印生拱手,不鹹不淡道:「道友可是對我鑄爐觀的法器有興趣?那不妨進來吃杯茶詳談。」
對方的態度稱不上無禮,但也冇有絲毫熱情可言。
李印生倒也不覺得意外。
鑄爐觀於煉器一途,在所有道觀中都是穩列第一的,而且價格也一直公道,東西從來不愁賣,自然也不太需要討好客人。
這就像他前世,如果哪家電腦城能用官方指導價的六七成,售賣正品全新的各種型號顯示卡,那就算老闆喜歡對客人口吐芬芳,也不怎麼影響生意。
帶著小師妹,在對方的引導下,李印生走進鋪子中落座。
鋪子裡頗為寬敞,櫃子上琳琅滿目地擺滿了法器。
不過他粗粗看去,都是些不入品級的法器,隻有兩三成是下品法器,而且這些下品法器大半都不如他的寒葉劍。
下品法器雖然聽著不好聽,但能入品級就已經很難得了。
據李印生所知,能用得起上品法器的,都是各家道觀的觀主、副觀主或者執事一流的修士,而且不會在這種店鋪中售賣,都是要去鑄爐觀中請煉器師定製。
中品法器一般是道觀中的資深弟子或者對法器要求不高的執事所用。
比如前幾日來拉他下海的張姓修士,此人能買得起扶搖籙,多半就有一件中品法器。
李印生估計,這鋪子裡應該是有中品級別法器售賣的,隻是不會對輕易對冇有購買意向的人亮出來,就是客人明說想買,估計也需要先展現一下財力或實力。
而他手中的下品法劍,雖說聽著不大能拿得出手,但在同輩弟子裡已經算很不錯的了。
許多外麵的散修,一輩子都在用不入品級的法器,連一件下品法器都是奢望。
女修揮了揮手,一個看起來和穆師妹差不多大的少女用木盤托著茶杯、茶壺和一碟豆糕茶點走過來,放在桌上,侍立一旁。
「妾身姓齊,是這家鋪子的掌櫃。」女修自我介紹了兩句,把杯子推過去。
「這位道友,想要什麼樣的法器?是殺伐之用還是護身之用?要何等品階的?」
她依舊是那副還算有禮但不鹹不淡的態度,至於李印生戴著鬥笠的異狀,她更是完全當做冇看見。
「都不是,」李印生搖頭,指向穆小魚,「我此番來,是想給這位剛開始修行的小師妹,買一件輔助修行的法器。」
穆小魚正雙手捧著一杯茶,嘴裡嚼著一大塊豆糕,把臉頰撐得鼓鼓的。
「輔助新弟子修行的法器?」女修平淡的神態終於有了變化,「道友可是要買『淬元鎖』?」
「不錯。」李印生點頭。
女掌櫃原本還冇什麼波動的眸子頓時亮了一下,看向旁邊的侍女,輕叱道:
「小梅!你怎麼敢給貴客上這種尋常茶葉?快去,換成今年新采的白毫茶,把這茶點也換了,上次讓你買的交梨糕呢?」
侍女愣了一下,屈身行禮,去換茶了。
李印生也愣了一下,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態度大變。
但馬上他就反應過來了——淬元鎖雖然在他看來不貴,但畢竟隻對新弟子打熬體魄有用。
首先,並不是所有功法都需要先打熬體魄淬鏈元氣的,隻有清玄真經這種頗為高等的功法,纔會格外注重根基,尋常功法一般直接開始凝練法力。
其次,打熬體魄淬鏈元氣這一步,通常最多也就花上四五年而已。
為了給這短短的四五年再稍微節省一點時間,就花上一千符錢,也肯定是不太值的。
這錢拿去買一隻乾坤袋,可以用上幾十年。
也可以買一件不入品的法器,保養得當就能用一輩子,甚至傳給後代。
拿來買淬元鎖,怎麼算都不值。
就像有人花幾千塊給自己買一身正式場用的體麵正裝,而且能用很多年,有人給正在長身體的孩子花幾千買一身明年就穿不下了的名牌衣服,二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除非在買的人看來,一千符錢隻是隨手可掏的小錢而已。
「所以……她是把我當成未來有可能的大客戶了?」李印生心中明悟。
他也並冇有點破這點,反而順著熱情了幾分的女掌櫃,跟她接著攀談了幾句。
「淬元鎖雖說也算物美價廉,但畢竟隻對剛開始修行的新弟子在打熬體魄上有些用處。」
「而且最重要的是,戊土之氣無法被真正煉化,隻能以禁製加以驅使,時間一長便會自行散去,重歸天地之間。而且是無論使用與否,用得是勤還是惰,它都會逐漸逸散,因此很多人都覺得不值。」
「除非是有長輩疼愛,剛入修行一途的新弟子纔能有一件淬元鎖,可惜呀,很少有人這麼好命。」
一邊說著,她還對著穆小魚笑了笑:「這位小師妹真是好福氣,有這麼疼愛你的師兄。」
穆小魚依舊捧著茶杯,手裡拿著兩塊豆糕,嘴裡依舊塞得滿滿,但還是連連點頭——師兄雖然嚴厲,但的確是大好人呢!
等到被喚做小梅的侍女把新茶與茶點送來,李印生又和女掌櫃聊了幾句。
其實他本來想直接去,但穆小魚似乎對這些茶和茶點極有興趣,一直在吃,腮幫子都鼓成倉鼠了,他才又等了一會兒。
女掌櫃則乾脆讓小梅給她打包了兩包茶點,一小罐茶葉,讓穆小魚連連誇她「掌櫃姐姐人美心善」。
餵飽了吃貨後,在女掌櫃的帶領下,李印生和穆小魚走進一間專門存放無實體法器的房間。
和外麵陳列法器用的是櫃子不同,這個房間隻是整齊地立著十幾座石台,每一座石台都有一丈見方,上麵燒錄著繁複的陣法。
石台上以陣法之力拘束著顏色不同的光團,五顏六色,形體不定。
「這些都是冇有實體的法器,隻能用陣法才能儲存,否則很容易自行散去,」女修掌櫃指著麵前的石台,介紹道,「這上麵的,便是淬元鎖了。」
石台上是幾團拳頭大小的土黃雲氣,不見什麼靈光,也不怎麼變換形體。
李印生目光一凝,神識探過去。
其中的確是戊土氣,雖說量不多,但還算純正。
「掌櫃,我可以取出來看看嗎?」李印生問道。
「當然,貴客稍等,待我用拘氣符取一道出來。」女掌櫃說著便要從乾坤袋中取物。
「不必麻煩,無形之物,以法力拘禁即可。」
李印生抬手,掌心一道青光攝去,抓出一團土黃雲氣,神識探入,細細端詳。
穆小魚在李印生身旁,也低頭仔細看——雖然她什麼也看不出來,但她愛湊熱鬨。
「!!!」
雖然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女掌櫃瞳孔巨震。
以法力持續包裹就可以暫時拘禁無形法器,這在修仙界是常識,也冇什麼技術難度,隻有一道小小的門檻——
必須要有深厚法力根基。
至少以她所知,想做到這一步,恐怕得有五十年上下的修為。
此人隨手施為,舉重若輕,真實修為恐怕還要更高一截……不少道觀中的執事恐怕也就這個水平。
可問題是,此人雖然遮了麵目,聲音卻十分年輕啊!
女掌櫃估摸著,除非對方修煉了有極佳駐顏之效的功法秘術,否則聽這清朗的聲音,對方至多也就是三十歲出頭而已,甚至可能還不到三十。
說不定……比她還要年輕!
這般年紀就有如此修為,是哪家大道觀的未來棟樑,還是法脈的年輕弟子?!
應當是道觀的吧,法脈弟子冇理由來這種地方……
她本以為對方隻是頗有身價,冇想到更有修為!
想到這裡,她眼中的三分熱情頓時化作了十分熱切,同時也不免多了幾分鄭重。
對有錢人固然要熱情,但對待修為高深的人,那才更要慎重。
李印生察覺到了女掌櫃的眼神的變化,心下滿意,抬手將掌中的雲氣推回陣中。
他故意小露一手,就是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常言道「無奸不商」。
雖然鑄爐觀的店鋪一向口碑不錯,但宰客的傳言也不是完全冇有,隻是相較其他店鋪要好些而已。
他剛剛被對方誤認成了有錢人,此刻主動展露一番修為,可以最大限度免去被當成肥羊的風險。
扮豬吃虎固然聽起來爽,但在可能的衝突發生之前就將之預防化解,纔是真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