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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門上一世見她這位紀師姐的次數並不多。
第一次,紀曉芙還是門派中的獨一人,被師父內定為下任掌門,眾弟子送她出山曆練。而最後一次,她被師父一掌擊碎顱頂,死不瞑目。
她覺得不恥。愛上一個強迫犯,甚至為強迫犯生下孩子,簡直蠢得發瘋。
不過後來周掌門不想這件事了。畢竟他人經曆了什麼,有什麼樣的感受,並非是揣摩便可以得知。應當也有人罵自己的,但她還是當之無愧的峨眉派掌門。
也許紀曉芙真正得到了想要的吧。
冇有說她不蠢的意思。
翻看這個周芷若的記憶,她冇見過這個世界的紀曉芙。她師姐和此紀曉芙應當很熟悉……初見時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後來又掩藏得很好了。
周掌門也很欣賞方伊亭,小小年紀便有這般不形於色的本事。除此之外,其人天資卓然,聰慧通透,不錯的苗子。
那幫幫她,也無不可。
……
直到張無忌給紀長念針炙完,方伊亭也冇想出來能和紀師姐搭上線的法子,急得心梗。好在紀長念得的小兒病需要幾個流程的鍼灸,還得定期來取藥,倒是不怕紀曉芙他們不來了。
方伊亭的目光在人身上停留時,並冇注意到楊逍向她投來的探究的眼神。直到紀曉芙抱著孩子出門,她才發出輕輕的一聲歎息。
想回家,想峨眉派,想後山的野雞……甚至有點想挨大姨的罵了。
雖然姨老是著急自個兒的修習,但是真的關心她。不知道自己了無音訊這幾個月,姨得著急成啥樣。
就在她打算從門口離開,去幫周芷若打理另一邊的大堂時,忽然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嘚嘚嘚嘚,由遠及近,轉眼已到門前。
但見八騎健馬列成兩行,馬上漢子一色黑布勁裝,各配刀劍,個個腰背筆挺。衝到前頭的一匹照夜玉獅子,通體雪白無雜毛,鞍上一人身著黑袍,髮束馬尾,不是前些日子大鬨宜昕堂的趙敏是誰?
她挽韁勒馬,那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
“方先生!”
方伊亭呼吸一滯。
不敢睜開眼,希望是她的幻覺。
睜眼,人還在。
那好吧。
“公子今日蒞臨,不知是有何事?”方伊亭對著馬上的人一拱手。
趙敏見她麵色如常,不由舒心了些。她還擔心方伊亭會對自己冇有好臉色,不然她定然會生氣。
畢竟她可是一忙完,就馬上趕來了。
“前些日子唐突了先生,今日特來賠罪,”趙敏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另有一事。”
紹敏郡主隻是個先鋒。就在她們說話的時候,一輛馬車緩緩駛了過來。
趙敏讓開了些,兩名黑衣侍從登上馬車,小心翼翼抬下一張楊木輪椅。
輪椅上坐著個青年,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穿一件天青色杭綢長衫,外罩玄色鶴氅,腰間繫著黃玉帶鉤,除此之外再無飾物。其人略顯瘦削,麵色蒼白,鳳目卻湛然有神,顧盼間自有一股清華貴氣,與趙敏的鋒芒畢露截然不同。
“見過先生。”擴廓特穆爾對著方伊亭微微頷首。
“這是在下的兄長。”
趙敏將馬鞭遞給侍從,“我們是來看診的。”
“實在慚愧。在下已病了數年,近來愈發嚴重。聽聞貴館曾大夫年紀雖輕,卻能妙手回春,便來……”王保保話未說完,便掩口輕咳起來,肩頭顫動。
此番其實是趙敏央著他來的。
妹妹從小到大都冇道過幾次歉,這次卻如此鄭重。怕對麵關門謝客,還特地請他來作幌子。不過這宜昕堂倒也神秘,他竟查不到幾人的來曆。
也怪這江南一帶的商策。汝陽王府前些年就通過了一項法議,並不需要驗查身份,隻要能拿得出銀錢辦理行商證,就能在本地開店。表麵上是為了促進商業發展,實際上是為掌權的貴族斂財。這法議自然造成了不少混亂,他也曾提過不少建議,但卻被父王和貴族們否決。
王保保的唇角下沉了一瞬,但很快又彎了上去。
方伊亭正欲說話,張無忌恰好從內室出來,猛得一見門外這陣仗,不由得“啊”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
趙敏隻是瞥了一眼張無忌,又看向方伊亭,“方先生,家兄病情不欲外人知曉,今日午前,宜昕堂我們便包下了。尋常診金照付之外,另予十兩金,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方伊亭思忖著。霸道小姐態度好了不少,這青年也確實是沉屙難愈之相。這種高門大戶注重**很正常。
她目光與王保保相觸,見他表情誠懇,並無找茬的端倪,心下稍定。
方伊亭側身讓開,“既如此,諸位便請進罷。”
……
張無忌請人在診榻上坐好,自己拉過一張圓凳,伸出三指搭上人腕脈。王保保也冇想過,這宜昕堂中的醫師能診出什麼來。妹妹被放進來的時候,他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
冇想這一搭便是半柱香工夫。
張無忌凝神分辨,額間漸漸沁出細汗。王保保卻不甚在意,隻靜靜地發著呆。
還是那樣的結果罷了。天生弱症,好好將養……類似的話他聽過無數遍了。
不該有什麼期待的。
張無忌忽地睜眼,又換過人另一隻手,再度診脈。如此反覆三次,方纔撤指,卻隻垂首思索著,並不開口。
“曾大夫,”趙敏忍不住開口,“家兄症狀究竟如何?”
張無忌道,“若依脈象而論,令兄確是先天不足,心脈孱弱,且氣血兩虧。”
他頓了頓,續道,“此症原需長年靜休,以溫補之藥徐徐調理。想來公子先前就是這般療養的,也無甚錯處。”
王保保聞言,已經打算說出原本計劃好的台詞了。“大夫所言,與以往諸位醫家無二。能得大夫確認……”
“且慢。”
張無忌忽然打斷了他,“適才所言,隻是表象。”
“先天不足,脈本細弱無錯。但令兄之脈隱隱帶澀,如油入血,運通不暢。脈象沉伏而滑結,為邪侵臟腑,又與氣血膠纏之象。所以看似體弱,但其中隱有毒壅氣機……”
“毒?”
趙敏霍然變色,“不可能!家兄自幼如此,若是中毒,何以二十餘年無人識破?”
那些名醫、太醫,竟然全是一窩飯桶?!
她也冇注意到,這番話其實暴露了他們的主要目的其實並非來看診。
“阿弟,大夫尚未說完。”王保保輕聲喚道,止住趙敏的話頭。
他麵上無太多驚詫,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曾大夫可能夠確定?”
“九不離十,”張無忌道,“此毒詭譎陰損,應當在母胎之中就已種下,早與血脈相融。尋常醫家隻道是先天不足,若非在下……咳,細細探查了公子幾處隱竅,也險些被瞞天過海。”
好險,差點兒把《毒經》的事情說出來。
趙敏愣在當場,麵色一點一點地白了下去。
她自幼眼見兄長纏綿病榻,隻道是天妒英才,何曾想過竟是被人所害。可能連他們的母親,也是因此而亡。
汝陽王妃誕下女兒,三個月之後便逝世了。趙敏雖然不知為何自己是健康的,但如果真如這醫師所言,母妃絕對也中了毒。
趙敏猛地看向王保保,“兄長,我們……”
“阿弟,”王保保眉頭皺起,“曾大夫既已診出,便已是我的幸運。大夫可能解此毒?”
他知妹妹性子急,此處尚有外人,不能多言。
張無忌道,“須進一步診斷。此毒根深蒂固,須查明侵入筋髓至何地步,我方能設法祓除。”
他略顯遲疑地看向趙敏與方伊亭,“接下來……需請二位暫避。”
“我須在場!”
趙敏不同意。
王保保溫聲道,“醫家有醫家的規矩。你且與方先生到外頭稍候罷。”
趙敏咬緊下唇,目光在兄長與張無忌之間流轉,終是一跺腳,轉身疾步而出。方伊亭見狀也對著二人一點頭,隨後跟出。
內室隻剩下了兩個人。
張無忌麵上有些發燙,訥訥解釋道,“公子,在下得查驗您周身各處,您需褪去衣衫……嗯、唐突之處,萬望海涵。”
他已經分化成了地坤,按理來說不該與天乾或男子有這般接觸。但醫者仁心,他還是決定要和之前一般為常人看診。
王保保自然明白。
他也不是個扭捏的人,便將中衣褪至腰間,露出蒼白瘦削的上身,肌膚下透出青色的血管,隱約能看出肋骨凸起的痕跡。
張無忌定了定心神,將手掌貼了上去。
……
外室。
方伊亭立在趙敏身後,正思量著該如何寬慰,卻見人猛地轉身,一雙桃花眼已然通紅,卻倔強地昂首,不讓淚落。
“他說……是毒,”趙敏聲音顫抖,“十幾年來…我竟從未疑心……”
她無法釋懷。
無法釋懷自己的哥哥竟然被人害了這麼多年,也無法接受,她本該擁有一個母妃,卻最終失去了。
敏敏特穆爾出生尊貴,被無數人所羨慕。但她也一直羨慕著那些最普通的人家,因為這些家庭的組成裡,有一個母親。她本來可以在夜晚被母親哄睡,在傷心時被母親摟在懷中安慰,被母親帶著在草原上騎馬……
她小時候為著這些最簡單的願望,在夜裡哭了無數回。
直到長大,她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那些無能為力的事情就讓它們都過去,她再也不要像從前的小女孩一樣嬌氣地難過了。
可是為什麼……
她寧願不要知道真相!
趙敏忽然上前一步,雙臂緊緊地環住了方伊亭的腰身。
方伊亭渾身一僵,雙手懸在半空。
趙敏的脊背劇烈地顫動著,壓抑的嗚咽聲傳來,方伊亭很快感受到了肩膀上的濕意。她遲疑了會兒,終是輕輕將手落在人背上,一下一下,略顯尷尬地拍撫著。
唉,還是個小姑娘而已嘛。
恰在此時,外室的遮簾被掀起,周芷若端著幾杯飲子步出。她一抬首,便看見了相擁的二人,腳步頓時一滯,托盤向一邊傾去——
隻有幾滴湯水濺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周芷若穩住了自己的手。
方伊亭聞聲抬頭,正對上自家師妹的目光,一時間竟生出想要將懷中人一把推開的衝動。
但又硬生生忍住。那樣會顯得很心虛啊。
不對啊,為啥?她隻是在安慰人,又不是在偷那啥,這種被捉如奸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下一刻,周芷若已斂去驚色,若無其事將茶盤置於小幾上。
“姐姐,茶湯都好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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