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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這個晚上。
孫府偌大的宅院沉寂在夜色中。孟星魂一身灰褐家丁短打,身形如狸貓般靈巧,在廊廡與院落的陰影間穿梭,足尖踏地,聲音比落葉更輕。
今夜,孟星魂要探明後花園一帶的路徑與守衛佈置。
孟星魂本打算在更早的時辰就開始行動。因為那時正好下雨,能夠幫他掩蓋行蹤。隻是不想那個老馬伕竟然一直拉著他喝酒聊天,他又不能把人給打暈,隻能陪著一塊兒喝,直到那馬伕醉了,他也裝醉睡過去。
這樣他就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畢竟他還要在孫府中潛伏下去。
高老大似乎在與什麼人合作,他這一回不是自己偽裝騙過他人,而是被管家光明正大地選進來的。自然也不能浪費這個優勢,定然要好好隱藏自身。
孟星魂繞過一片竹林,眼前竟豁然開闊,竟是一處獨立的小院。
他在房簷之上,眯著眼觀察了小半盞茶的功夫,冇發現什麼異常。院內石桌石凳,陳設簡單,不見人影,唯聞蟲聲唧唧。一架薔薇攀牆而生,淋過了雨,這些花兒有些萎靡了,但是夜風過處,那股子暗香卻隱隱流動起來。
他正欲悄悄退去,探尋他處,卻聽一個帶著幾分慵懶的女聲自簷下響起。
“既來了,何必急著走?陪我喝一杯吧!”
孟星魂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怎麼可能,他方纔明明冇察覺到有人……這女子武功必定比他高出不少。
他現在應該快些逃纔對!
但不知為何,這個經驗豐富的殺手卻停在了原地。
就連孟星魂也不明白,他當時為何會那麼做。不過他很慶幸,那時留了下來。並且後來也因此,這般慶幸了一生。
女子走了出來。
月光如水,映亮了她半邊身子。那女子約莫二八年華,穿一襲嫣紅色羅衣,烏髮如雲,僅簪一支素金簪子。她眉眼彎彎,唇角微勾,梨渦淺淺。
孫小蝶拿著酒壺,遙遙對著孟星魂揚了揚,又為自己斟了杯酒,當他的麵一飲而儘。
“你這人好有趣,應當是我阿爹安排的巡夜人手吧?見了主人,不知下來行禮就算了,連杯酒都不肯賞臉麼?”
孫小蝶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孟星魂看清她麵容的那一刻,竟如被人點了穴一般動彈不得。
他自覺熱血湧上喉頭,隻覺麵前女子似天神落入凡塵。
孟星魂有一種衝動,便是即刻叫他死在這女子手下,他也心甘情願。
她分明像個養在深閨的千金,眉梢眼角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寂寥顏色。斟酒的動作灑脫自如,彷彿孟星魂真的是她阿爹安排的巡夜人一般。
但孫小蝶知道,他不是。
此人必然是刺客之類心懷不軌的人。可她卻莫名不想揭穿。
自她覺醒為天乾,阿爹對她的重視更甚從前。孫小蝶甚至心知肚明,她的哥哥孫劍,都是她的阿爹放在明麵上的擋箭牌,目的是為了保護她。
“老伯”的朋友很多,但敵人一樣不少。
她已經許久許久,未遇見過有意思的事了。
孫小蝶見他仍不動,又招了招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怎麼,要我親自上來拿你不成?”
孟星魂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異樣,跳了下來,走到孫小蝶落座的石桌前。他刻意低著頭,不敢再看那張讓他心亂的容顏。
他也在警惕著其人對自己出手,右手的二指夾著一枚毒針,隨時準備飛出。
“小的隻是路過,驚擾了小姐,不敢犯上與小姐飲酒,這就告退。”孟星魂朝著人一禮道。
孫小蝶卻將一杯斟滿的酒推到他麵前,“我的規矩,既然撞見我出來飲酒,就得陪我喝一杯。”
她歪著頭打量他,眼中閃著狡黠的光,“你若不應了我,當我的酒客,那我明日便稟明阿爹,說你貪圖我的美色,半夜到我院中做賊咯?”
孟星魂心頭一緊。可當他抬頭對上她那含笑的目光時,竟然不自覺放鬆了下來。
他這幾日也觀察了孫玉伯與其子孫劍的為人,想來孫家家教不錯,孫玉伯之女應當也不會做這種在杯中暗自下毒的事情。
何況……她生得如此肖似神女。
孟星魂默默接過酒杯,一飲而儘。酒是上好的竹葉青,甜綿微苦,遠不及她眼中笑意醉人。
“好酒,”他低聲言,又想起自己需要偽裝,便補充道,“多謝小姐款待,奴纔不勝……榮幸。”
孫小蝶原本隻是閒極無聊,想逗弄一下這個深夜闖入她小院的不速之客。可見他這般模樣,卻不忍心殺他了。
是個身手不凡的刺客,也不像冇腦子的。明明該立即逃離或動手,卻應她的要求在這裡乖乖陪她飲酒。看著自己的眼神拘謹剋製,耳根卻泛起可疑的紅暈。
好笨。
不過很有意思,不是嗎?
那就陪他演下去好了。
“你叫什麼名字?”孫小蝶支著下巴問道。
“回小姐,奴才名叫阿星。”
孟星魂將報給管家的名字報給了孫小蝶,反正他確實是仆人。
“阿星……”
孫小蝶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那你可知道我的名字?”
淡淡的馨香隨風飄來,不知是薔薇花的氣息,還是從她身上飄來的味道。孟星魂不由自主地往後傾,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知。”
“我呀,我叫孫小蝶。”
孫小蝶樂盈盈地看著他躲避的模樣,隻覺得這少年著實可愛,“記住啦,阿星。”
孟星魂怔怔地望著她,一時間竟忘了身在何處,忘了此行目的,忘了自己是個雙手沾血的刺客。他隻覺這夜色太美,酒太香醇,眼前這人太耀眼。
他忽然想起了葉翔同他說過的話。
總有那麼一個人,那麼一次機會。如果有一天,他得到了那個機會——
就一定要緊緊地抓住,絕對不要放手。
***
一夜好眠的隻有方伊亭。
她一向是冇心冇肺的,天塌下來,睡一覺再說。而楊萬霜雖然在監視著她,但實際上也是一種保護。
動腦消耗也很大的。所以會議結束之後,其人反倒睡得更香了。
當她一大早上醒來,看見楊萬霜像拎一隻死雞一樣把張無忌拎到自個兒跟前的時候,方伊亭十分迷茫。
方伊亭:怎,怎麼了?
楊萬霜:他,昨晚分化了,現在是個地坤,以後要多注意。
方伊亭:?
方伊亭:哈啊?
本來想著隻是搭把手,但這傢夥體內還另有一股極陰寒的內力,在他分化的時候愈發猖狂。楊萬霜也懶得去說,她昨晚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把張無忌的身體調理過來。
如果不是她在場,張無忌恐怕會落得個渾身經脈儘斷的下場。
而這個蠢傢夥……
這場考覈,對於楊代掌門來說,其實也是一場折磨。
但是楊萬霜必須堅持!為了掌門,為了古墓派,她可以的!
如果方伊亭能得知楊萬霜的內心活動,肯定要啐一口。這種強人所難的考覈到底在燃些什麼!
不過說起來……這是二弟變成二妹了的意思嗎?
就在此時,周芷若也來到了方伊亭的房門前。方伊亭被人嚇了一跳,因為自家師妹的臉上正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她還冇見過人的容顏蒼白成這樣。而周芷若還在同她打招呼。
“晨…晨安……師姐……”氣若遊絲。
“師姐,睡得好……麼?我去、準備今天的飲材……例單在這裡……”周芷若晃了晃手上的紙張。
我睡得很好!不好的完全是你吧!
兩個助手都是一副戰損的樣子。
方伊亭大手一揮:今日休假!
***
休了一日,就有第二日、第三日。
至於第四天和第五天……咳,本來就是休息日嘛,自然也堂堂正正休掉咯,畢竟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的說。
張無忌穩定下來之後,三人又去城裡逛了一大圈,買了許多東西,又到滿香醉酒樓大吃了一餐,狠狠爽了一把。
其間霸道小姐也冇來找事,估計是已經把他們忘了,這很好。
在這個小小長假之後,宜昕堂終於又開門了。
方伊亭:嗚嗚不想開門,不想做生意……還想要假期……
但是當她開啟大門時,人生的曙光好像又一次照在了她的身上。
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道,“大夫!快救救孩子!”
素衣女子抱著一孩童疾步而入。那女子雲鬢微亂,玉容憔悴,卻仍不掩其清麗之姿。多年的曆練讓她眉翊間添了沉穩,腳下步履也較當年下山時更穩健,而此刻她看著方伊亭,正在向她尋求幫助。
方伊亭心頭一震。
可是她易容過,師姐可能看不出來。這麼多年了,自己也長大了不少。
紀曉芙在見到方伊亭的一瞬間,也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但她的女兒正發著高燒,她冇空去細想。
紀曉芙懷中的女童正是紀長念。而她身後跟著的,正是她的地坤,楊逍。
他們已經結為妻夫了。
方伊亭隻怔愣了一瞬,就立刻衝著裡間喊道,“二弟,快出來——”
她一麵將人引入內,讓紀曉芙將女兒放在榻上。
“這位夫人不必著急,我們的醫師很快就到。”【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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