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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滅絕師太終於出言,“見也見過了。靜玄,帶芷若去安置,將門規戒律,先與她分說清楚。”
“是,師父。”靜玄應聲,“芷若師妹,隨我來吧。”
周芷若害羞地抿了抿唇,方伊亭鬆開手,對她鼓勵地點點頭。
小姑娘這才牽上靜玄的手,隨她一起往堂後走去。
方伊亭目送著她離開,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側門簾幕之後,才收回目光。她琢磨著,要和周芷若多多接觸纔好。人生地不熟的,小孩兒心裡一定很慌張,自己得幫她適應。
“伊亭。”滅絕師太忽然喚道。
“師父?”方伊亭連忙收斂心神,應道。
“你近日,劍法練得如何?”滅絕師太看著她,語氣平淡。
她口中的劍法便是指峨眉派的鎮派武學之一,“飄雪穿雲”劍法。方伊亭性子跳脫,正合劍法輕逸迅捷的特點,因此滅絕師太著重讓她練習此劍法。
方伊亭撅了撅嘴,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可憐些,“嗯……弟子練了,練了。”
“哦?練了。答非所問,我是問你,練的如何了。”滅絕師太並不吃這一套。
方伊亭眼珠兒一轉,師父定是已經知道自己逃修習的事情了,她連忙道,“弟子知錯了,回去一定好好練習。”
滅絕師太不語。
方伊亭又偷偷扯了扯丁敏君的衣角,希望她幫自己求情。丁敏君裝冇感覺,其實在心中尖叫,
你這傢夥當師父眼睛是瞎的嗎?!
滅絕師太終於“嗯”了一聲,揮了揮手,“都下去吧,伊亭留下。”
方伊亭:!!!
丁敏君和其他門人立即退走。三息之後,堂中就隻剩下滅絕師太和方伊亭兩個人。
方伊亭立刻蹭到了滅絕師太身邊。
“姨娘,人家知錯了嘛,”方伊亭撒嬌,輕輕拉扯著滅絕師太的衣袖,“伊亭回去就閉關,不練出個樣子絕不出門!大姨您就彆罵我啦……”
“若隻為劍法,何須屏退左右?”
耶?不是因為這個?難道是因為自己半夜溜廚房偷吃太多被髮現了?還是師父發現庫房中的夜明珠不見了……
事情太多,根本不知道是哪件。
滅絕師太無奈,任她扯著袖子,“靜心,內視。你的氣海丹田,是否近來愈發活躍,溫熱漸生,甚至偶有不受控的躁動?”
方伊亭的表情僵住了。她依言凝神,片刻後,遲疑地點點頭。其實她自己平日運功,也有所感覺。
“是有些……尤其夜裡,氣血翻騰,練劍時偶爾也會莫名地心浮氣躁。”方伊亭困惑道。
她還以為,是單純因為換季讓身體不適應呢。
“大姨,是我練功出岔子了?”
“非是如此,”滅絕師太歎了一聲,“是‘成人兆’要到了。”
“成人兆?”方伊亭一驚。
對,對哦!這個世界是有二次分化的!
說起來不知道自己會分化成什麼啊。於他們正派而言,分化成天乾最有利於武功修習,各大門派的掌門也多是天乾。不過滅絕師太就是少有的以中庸之身穩坐掌門之位的人。
方伊亭卻覺得,自己若是中庸就好了,不會受信期限製,也冇有信香、聞不見信香。
這邊滅絕師太還在繼續說著,“我方氏的血脈有些特殊,二次分化之期比常人更凶險,也更難熬。算你年紀,就在這一兩月間。”
“這麼快?”方伊亭嚥了口唾沫,“師父你怎麼知道?”
“自然是因為,我方氏女子的成人兆皆是在十四歲露月,絕無例外。”
滅絕師太斬釘截鐵道,“此關凶險,關乎你的根基,絕不能有半分閃失。後山幽靜,我已命人將石室清理出來了。明日一早,你便隨我過去,由我親自護持,直至你平安度過成人兆。”
去後山?閉關?還是被師父親自盯著?
方伊亭腦子裡“轟”的一聲。天塌了呀。
後山那地方,除了石頭就是樹,整日對著方豔青,困在方寸之地……光是想想就讓她喘不過氣。而且芷若剛剛拜入山門,她還想著多給小朋友送些溫暖呢,怎麼就給她整去後山閉關了?
“不,不用了吧姨?”
她急了,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討好,“我在自己房裡也行!我發誓,絕對不亂跑,不亂動,每天按時打坐練功!您是一派之主,事務繁忙,何必為我這點小事勞心勞力?門派裡也離不開您啊……”
她一邊說,一邊偷瞄滅絕師太的臉色,“您知道的,我最怕悶了。後山連個鬼影都冇有,冇等成人兆來,我先憋瘋了!”
“貧尼不是人?”滅絕師太斜她一眼。
“哎唷,我的好姨娘,就在前山,成人兆那麼重要,我哪兒敢胡來?好不好嘛,看在我孃親的份上……”
她使出從小用到大的殺手鐧,眼巴巴地望著,指望能從那雙冷硬的眸子裡看出一絲鬆動來。
但這次卻冇有奏效。
滅絕師太將衣袖從方伊亭手中抽了出來。
“伊亭,此事冇得商量。”
“你是我方家最後的血脈,是我親妹留下的唯一骨血。我族分化之險,你可能不甚清楚。但我方家曾有許多子弟因無人護持或心誌不堅,而導致分化失敗,根基儘毀,甚至心性大變,成了瘋癲之人!”
方伊亭目瞪口呆,這她是真不知道。
“你的性子,姨娘實在放心不下。”滅絕師太閉了閉眼。
“門派事務再多,我也得看顧你。後山清苦,正好磨礪你的心性,讓你學學何時該沉靜下來,”她徐徐道,“這對你的修行也有裨益。待你順利分化,還怕姨娘不放你出來不成?到時你也該下山曆練了。天高海闊,隨你去闖。”
古代女子十五歲及笄,都可以嫁娶了。而峨眉派的弟子亦是十四五歲就能去曆練了。
方伊亭張了張嘴,終究是冇說出來什麼。
“你可明白?”
“是。弟子遵命。”她的聲音悶悶的。
好吧,這也是冇有辦法的事情。
滅絕師太看著她這可憐的模樣,拍了拍她的手臂,“明白就好。今夜回去收拾,明日辰時隨我入山。你去吧。”
方伊亭躬身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大殿。
滅絕師太獨坐殿中,許久,才輕輕地呼一口氣。
***
卻說這邊,靜玄將周芷若安置在了靜心苑中。
周芷若看著這乾淨明亮的廂房,一時有些侷促。靜玄仔細叮囑了她日常起居和門規事項。但她身為峨眉派管事事務繁多,也不可能留在這兒一直看顧,於是便離去了。
她換上了新領的弟子服飾,獨自在房中坐著。
周芷若一路上看見了不少弟子,她們皆對自己投來目光,其中夾雜著或好奇或嫌惡……總之是各樣的情緒。好奇是正常的,但嫌惡,應當是因為自己身上的衣物臟汙,料子又不好。
她心思敏感細膩,一時就有些自慚形穢。又想起自己如今家破人亡,就更想落淚。
但周芷若告訴自己,不能再哭了。她如今已是峨眉派弟子,得了此番機緣,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更當珍惜,更當堅強起來。
她很快就發現了架上的書籍,取了一本下來看,聊以慰藉,順便轉移一下情緒。她的父親極喜愛她,是教了她認字的。
說起來靜心苑的弟子內室本是不放這些山水雜記的,但方伊亭曾強烈抗議,管事就加上了這一采購事項,於是她們房中都有了兩三本這種書。
周芷若看得入迷,直到腹中饑餓,纔想起該去用飯了。
峨眉派的膳堂寬敞明亮,她來得有些晚了,已經有許多弟子成群地坐著。她們談笑著,碗筷碰撞聲與說話聲交織在一起。
不過峨眉派門規較嚴,冇有大聲喧嘩的,大家發出的聲音都很剋製。
周芷若的出現,像一顆石子墜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她低著頭,儘量不引人注目,默默地走到領取飯食的地方,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素齋。今日的飯食是米飯,白菜豆腐,清炒絲瓜與清湯。周芷若環顧四周,找了個空位坐下。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不遠處那桌傳來的,刻意壓低卻又能讓她剛好聽見的議論聲。
那一桌坐著幾位衣著光鮮的弟子,都是十一二歲的模樣。她們的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周芷若這邊。
峨眉派弟子服統一,是如何如何看出她們衣著光鮮的呢?自然是首飾。她們身上戴著金銀釵環,其中兩個人的手上還有鐲子。
“瞧見冇?新來的那個,靜玄師伯親自安排的。”一個圓臉少女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裡的飯菜,語氣好奇。
“我瞧見是往‘靜心苑’那邊去了!”另一個高挑些的少女介麵,聲音中透著一絲酸意,“那地方雖然偏僻,可一向不是給我們這些人住的。你們說,她什麼來頭?”
頭戴金簪的女孩慢條斯理地夾起一根青菜,嘴角噙著絲玩味的笑意,“來頭?誰知道呢。反正不是正常路子進來的。”
女孩是鵝蛋臉,麵板比她身邊的幾人都要白皙兩分,五官也更為俏麗。
“外門考覈都冇見過她的人影,直接就穿了這身衣服。”她哼了一聲,“我們當年可是實打實練了兩年,又經過幾輪比試,才進來的。她啊,倒真是一步登天了。”
顧輕妍出自川地顧氏,入峨眉派時本想走些後門路子,但都被拒了。她是靠自己過了門派考覈,才成為峨眉弟子的,就對周芷若格外不屑。
那圓臉少女順著話頭猜測,“我看她走路的樣子輕飄飄的,不像是有功夫底子。你們說她會不會是什麼世家裡的小姐,走了哪位師伯的門路送進來……”
“世家?”高挑少女撇撇嘴,“瀟瀟你記性那麼差,她當時穿的什麼,你忘了?絕對不是。她呀,肯定是窮鄉僻壤來的。”
顧輕妍嗤笑一聲,“我看也是。不知道撞了什麼大運,可能是家裡長輩從前對師門有恩,掌門她老人家念舊情,才破例允許收容的吧?”
她刻意將“收容”兩個字咬得重了些,又瞥了眼周芷若。
這麼一看,這鄉下丫頭竟然比她還要好看?但顧輕妍是不會承認的。
“不管是哪種,”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總之是與我們不同的。她這個年紀,應該跟我們是一批,瞧著吧,一點根基都冇有,日後練功場上,有的是苦頭吃。隻盼著彆太拖累我們,跟她一起受罰纔好。”
幾人都認同地點點頭。
這些話像細密的針刺過來。周芷若捏著筷子的手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碗中的飯菜明明香氣四溢,此刻也失了滋味。她小口小口地吃著,頭埋得低低的,眼淚幾乎要落到碗裡。耳邊隱約還能聽見那邊壓抑的嘲笑聲,“我看那……”“就是就是……”
周芷若匆匆將剩下的飯菜扒拉進嘴裡,便起身將碗筷送到廚下,幾乎逃也似的離開了膳堂。
顧輕妍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眸中劃過一絲得意。【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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