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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逸霄的指尖在玄冰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像極了當年族殿的鐘聲。
“他們把你的母親扣在深海囚籠裡,逼他做選擇,要麼親手殺了她,要麼放棄王儲之位,永遠逐出鮫人領地。”
幻象裡的扶光猛地抬頭,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決絕。
他沒有去看囚籠方向,反而轉身走向殿外,“我選第三種。”
“他說要去斬蝕魂巫。”海逸霄的聲音裡終於染上一絲顫抖。
“那時蝕魂巫正肆虐兩族邊境,以生靈魂魄為食,連鮫人族的結界都快被他們啃噬殆儘,他說,隻要能斬了巫首,平定戰亂,換鮫人族百年安穩,長老們就該信他一次,信他選的人,信他要走的路。”
儲物戒的震顫陡然劇烈,顧之恒彷彿聽到了母親的哭聲。
混雜著扶光臨行前的低語,“等我回來,就帶你去看人間的桃花,他們說,三月裡漫山都是粉色的,比深海的珊瑚好看。”
他想等他斬了蝕魂巫就卸了這身責任。
“他帶了族裡最精銳的戰士,去了蝕魂巫的老巢,那片連陽光都照不進的暗影沼澤。”
海逸霄的呼吸重了些,“三個月後,沼澤裡的黑霧散了,蝕魂巫的怨氣消失了,可我們等來的,隻有他斷裂的魚尾骨,和一塊染血的玉佩。”
幻象碎了,儲物戒的震顫也停了,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冰涼。
顧之恒看著那塊玉佩上的紋路。
那是扶光親手刻的,一朵人族的桃花,花瓣邊緣還留著刻痕,像是刻到一半時突然停了手。
“他終究是食言了。”海逸霄睜開眼,眼底的金色豎瞳裡翻湧著深海般的悲慟。
沒能回去看桃花,也沒能護住想護的人。
顧之恒猛地攥緊戒指,指節泛白。
他忽然明白,阿孃總是反複呢喃的“他不是負心人”裡藏著多少重量。
又是怎麼樣的不得已。
扶光的選擇裡,既有對愛人的虧欠,更有對族人的擔當。
他沒能成為那個陪她看桃花的凡人,卻永遠是鮫人族史書裡,以血肉之軀鋪平安寧之路的王。
或許從他踏往那條路時,他便知道,也許此戰。
他再也回不來了。
才會將碧漪潮音劍留下。
護佑他們最後一程。
儲物戒徹底安靜了,像從未動過。
可顧之恒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扶光的血在他血管裡發燙,母親的殘魂在戒指裡沉寂。
而他站在這玄冰殿中,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命運早已和那個死在暗影沼澤裡的王儲,緊緊纏在了一起。
海逸霄的視線重新落在他身上,這一次,不再是審視,而是帶著某種近乎悲憫的複雜,“他選了她,你呢?”
又是一陣良久的沉默。
“他沒做完的事......”顧之恒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來做。”
海逸霄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殿外的水流聲穿過珊瑚窗,像是誰在低聲歎息,又像是在為這遲來的承接,輕輕應和。
海逸霄很難形容現在他是什麼心情。
他活了很久,這輩子見了太多東西,也失去過太多東西。
他少年時,也曾有過心愛之人。
可惜那人心裡從不是他,於是他選擇了放手,自此一心為了族人而活。
如今活得越久,卻更容易想起那些他不曾得到的東西。
曾經也許有過渴求,他也曾以為時間可以衝淡一切。
可千年過去,少女的樣貌依舊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想,也許。
他再也見不到了。
過了一會兒,海逸霄突然笑了起來,那是一種滿意的笑容。
“冥淵,召令族內長老,王上毒蠱已清,另,派遣族人前往赤沙海域緝拿叛徒幽瀾。”海逸霄的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道黑影閃現在殿中,冥淵半跪在地上,當即領命而去。
臨走之前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顧之恒。
他,接受了?
玄冰殿的寒氣似乎都因海逸霄那聲令下而凝滯了幾分。
顧之恒站在原地,指尖還殘留著儲物戒最後震顫的餘溫。
海逸霄那聲帶著威嚴的傳令像重錘,敲得他耳膜發鳴。
海逸霄已重新落座在王座上,方纔那抹滿意的笑早已斂去,隻剩眼底深不見底的威儀。
他指尖輕叩著扶手,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像是在為這場遲來的認祖歸宗敲打著節拍。
“你以為,緝拿幽瀾是為了什麼?”
他忽然開口,目光掃過顧之恒微怔的臉,“顧炎將此子塞進王宮冒充王族血脈,是欺我鮫人族無人能識血脈真偽,如今幽瀾這顆棋子沒用了,留著隻會讓族人心生疑竇,斬草,需除根。”
他緩步走到顧之恒麵前,周身散出的威壓讓空氣都泛起漣漪。
“扶光用命護下的族群,容不得一個人族頂著他的名字招搖撞騙,幽瀾必須死,這不是商議。”
顧之恒猛地抬頭,正撞上他眼底的冰冷。
他忽然明白,方纔海逸霄的滿意從不是讚許。
而是確認。
確認他已吞下所有前塵舊事,確認他眼底的複仇之火足夠支撐他踏入這潭渾水。
“他……罪不至死?”話出口時,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海逸霄嗤笑一聲,笑聲裡裹著冰碴,“人族不是常說竊國者誅?他竊的是鮫人族的王脈,是萬千族人的信仰,留他一命,便是給顧炎留了把柄,給那些質疑你血脈的人留了話頭。”
他站起身,玄冰鑄就的長袍掃過地麵,帶起一串細碎的冰晶,“你若連這點都想不通,倒真辜負了我這番心思。”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衛兵的甲冑聲,而是無數鮫人聚集時特有的水流共鳴。
那是族中長老們到了。
顧之恒下意識握緊了拳。
他知道,接下來要麵對的,纔是真正的考驗。
扶光當年的榮光有多盛,如今族人對正統的審視就有多嚴苛。
他一個在人族長大的半鮫,如何讓這些浸淫深海規則數百年的長老信服?
海逸霄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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