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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之恒渾身一震,抬頭對上彥夜的目光。
“你的身世怎麼了,半妖又如何?”彥夜的聲音帶著難得的淩厲,“她護著你,不是因為你是誰的後代,隻是因為你是她的大師兄!你在這跟被抽了魂魄似的,你真對不起她為你做的這些。”
最後一句話像重錘砸在顧之恒心上。
他垂下的手指縫間滲出的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暈開一朵朵赤紅的花。
看著顧之恒這副樣子,一個離譜的念頭從彥夜心中油然而生。
顧之恒是半妖。
莫非他身上的那一半血脈來自鮫人族?
若真是如此,看眼下這情況,要麼是顧之恒不想認鮫人族,要麼是鮫人族不認他。
顯然是前者。
鮫人族的情況他也知道一些,自從那位殿下去世後,族內之人雖不說平庸,卻再無如扶光那般驚才絕絕之人。
難以擔起全族。
本是下一任王儲,驟然隕落,對鮫人族而言打擊不小。
若顧之恒真是,鮫人族隻怕巴不得他回去。
是了。
彥夜終於轉過來彎了。
他知道祝餘為何要做到這般地步了。
她不想顧之恒被鮫人族困住。
唯一的方法,便是幫鮫人族解決眼下他們最束手無策也是最慌張的困境。
這是她唯一的籌碼。
隻是。
彥夜斂下神色,手掌攥緊,隻是,那她呢。
她究竟將她自己當成了什麼。
玄天宗的救世主嗎?
彥夜立在陰影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
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似要穿透層層牆壁落在那個身影上。
嗤——
心底莫名浮起一聲輕笑。
目光落在遠處,恍惚間又撞進那雙眼睛。
那是他初次見到祝餘,她擊殺魔物之時。
衣襟染血,明明是個剛引氣入體的小修士,麵對比她強悍那麼多的魔物卻毫無懼意。
彥夜看的真切,當時祝餘眼底湧現的肅殺之氣。
那不該是一個剛引氣入體的小修士該有的氣場。
平日裡看著嬉嬉笑笑,可他看的真切,她眼底深處沒有悲憫,沒有動容,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欠奉。
玄天宗弟子都道她熱忱執著,為了宗門能燃儘自己。
可隻有他看清了,那團火焰之下,藏著怎樣一片冰冷的荒原。
她護著宗門,或許並非全因情深,更像是在履行一份不得不完成的契約,帶著種近乎殘酷的理智。
就像他當年,一步步踏著血路往上爬,從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的理想,隻是為了活下去,活得無人能及。
那些旁人稱頌的“堅韌”,不過是他們這類人,早已將軟弱剜去後,剩下的那點不得不硬起來的骨頭。
他們從來都是一類人。
披著不同的皮囊,走在不同的路上。
如今他忽然有些看不懂她了。
她本可以不趟進這場渾水,做個旁觀者便好。
如今這樣,值得嗎?
不值得。
理智告訴他。
他扯了扯唇角,想起第一次見她在宗門大比中拔得頭籌,眼神中迸發出耀眼奪目的光。
那時玄天宗是五大宗的末流,這世間宗門興衰本是常事,哪有什麼非守不可的道理?
她的師兄不曾想過團結一致,不,玄天宗的親傳也許是團結的。
可他們每個人都有一些問題。
正是這個問題,使得他們無法擰成一股繩。
隻要出現一點問題,他們便會分崩離析。
再天才的人,單槍匹馬也絕對成不了氣候。
祝餘的出現像是一個轉機,冥冥之中她像是連線了玄天宗那幾個親傳的命運。
彥夜並不覺得。
他甚至隱隱有點認為,玄天宗這地方,克她。
可她偏要逆流而上,用血肉之軀去撞那銅牆鐵壁,撞得頭破血流,還要笑著回頭對身後人說“沒事”。
可不知從何時起,心底的一絲嘲笑卡在喉嚨裡,變成了彆的東西。
像藤蔓纏上心尖,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悶。
是敬佩嗎?或許吧。
殿內。
海逸霄閉目靜坐著。
殿門開啟的刹那,他眼皮未抬,卻似早已洞悉一切。
直到顧之恒跨進殿內,那雙眼才緩緩睜開,瞳孔是深海漩渦般的墨藍,無波無瀾,彷彿能映出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海逸霄看了他良久,重重歎了口氣,“終是我們對你不住。”
顧之恒靜靜站著,迎麵對上他的目光,認真道,“你們從不虧欠我什麼,我怨恨的也一直不是你們。”
他恨得從來隻有冥水宗,隻有顧炎。
也許他剛記起來的時候,回憶起自己的身世時的一瞬間,他或許對鮫人族也產生過一絲怨念。
然而,這絲怨念很快就被更強烈的自責所淹沒。
可他更怨的是他自己。
說來說去,他隻是過不去他自己這關。
若沒有他,阿孃便不會背井離鄉,也不會死。
那時,他厭惡極了自己。
“你是個好孩子。”
顧之恒愣住,他顯然沒想到海逸霄會這麼說。
隨即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那,那位幽瀾殿下呢?”
冥淵已經將所有的事情都和他說清楚,自然也包括那位‘大殿下’。
他一直以為鮫人族是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如今知道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麻木了。
他回想起自己初到東海域時所遭遇的那場驚心動魄的截殺,眼神不禁變得冰冷起來。
那場截殺發生得太過突然,讓顧之恒完全沒有預料到。
而且,其中不乏妖族,這讓他感到十分詫異。
畢竟,那時他才剛剛抵達東海域,他實在想不通自己何時得罪了這些妖族,以至於他們會對他下如此狠手。
原來是想殺人滅口,毀屍滅跡。
屬於他的東西,無論如何他也不接受彆人染指。
更何況還是冥水宗送來的。
顧炎送這人來狸貓換太子,用腳指頭想,他也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
顧之恒原本壓根沒想過,顧炎會往鮫人族送個孩子來冒充他。
畢竟這已經不是膽子大來形容了,簡直是瘋了。
海逸霄神情沒有什麼變化,語氣波瀾不驚,“幽瀾?處死。”
聲音平常的彷彿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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