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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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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娘說,我是她從村東頭的清水河裡撈上來的。
那天她本來是要去洗衣服的,結果發現河裡漂著一個破木盆,盆裡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不哭也不鬨,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
更邪門的是,木盆周圍圍了一圈鯉魚,爭先恐後地往盆裡蹦,生怕盆裡的娃娃餓著。
“當時我就知道,這丫頭不得了。”後來每逢有人問起我的來曆,我娘都會這樣說,語氣裡帶著十二分的得意,“魚都知道給她送吃的,老天爺的親閨女也不過如此了。”
我娘不是親孃,卻是這世上最好的娘。
我們村叫“隱村”,藏在十萬大山最深的褶皺裡。從外麵看,這裡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山村,三十來戶人家,種地放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但我從小就知道,這個村子不普通。
比如我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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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明麵上的職業是放羊。
每天清晨,他趕著一群羊上山,傍晚回來,羊肥了就殺一隻燉湯。他放羊的時候哼著小曲,羊鞭甩得劈啪響,任誰看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農。
我第一次跟著三叔上山放羊的時候,才五歲。
“丫頭,去,把那隻羊追回來。”三叔指著跑遠的一隻羊,漫不經心地說。
我撒腿就追。
那隻羊跑得飛快,四蹄生風,在山上躥來躥去。我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膝蓋磕破了皮,衣服被樹枝劃了好幾個口子,追了三個山頭,終於把那隻羊摁住了。
扛著羊回去的時候,我累得話都說不出來。
三叔看了我一眼,眼裡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行,有股子倔勁兒。”
後來我才知道,那隻羊是三叔的本命劍靈。
什麼叫本命劍靈?就是當年跟著三叔叱吒修仙界、一劍能劈開半個秘境的那位。我第一次追它,就能追回來——三叔說,這意味著它認我。
那年我五歲,什麼都不懂,隻知道三叔做的羊肉湯特彆好喝。
再比如我四嬸。
四嬸常年坐在村口納鞋底,旁邊放個針線筐,誰家鞋子破了找她,她隨手就給補上。她的針法很細,納出來的鞋底結實耐穿,全村人都誇她手巧。
我第一次跟著四嬸學東西,是七歲那年。
“丫頭,去,把這些給我分出來。”四嬸指著牆角一堆“雜草”,頭也不抬地說,“有毒的放左邊,冇毒的放右邊。”
我分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快瞎了,手指頭被紮了好幾個血洞,但分對了九成。
四嬸難得露出一點笑意:“不錯,比上一位強。”
上一位是誰?我不敢問。後來聽說,是某位丹道宗師,當年被四嬸罵得當場發誓此生不再煉丹。
至於那些“雜草”?哪是什麼雜草,全是外界千金難求的靈藥。
四嬸那根針,曾經紮穿過三位魔尊的丹田。她納鞋底用的不是麻線,是龍筋。
還有村東頭的聾伯,教我陣法;村西頭的瘸爺,教我符篆;後山那個整天睡大覺的“懶漢”,其實是最強的煉器師,他教我辨認礦石,說“將來給你自已打把趁手的”。
就這樣,我在一群“普通”長輩的教導下長大了。
他們從不告訴我外麵的世界什麼樣,也從不問我長大了想乾什麼。他們隻是日複一日地教我——教我追羊,教我認藥,教我對弈,教我看礦。
直到我十八歲那年,宗門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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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是青雲宗的人,一個金丹期的外門執事,帶著幾個築基期的弟子。他們禦劍落在村口的時候,表情都很嫌棄——這破地方,靈氣稀薄,房屋破舊,能有什麼好苗子?
我爹陪著笑,把我推出來:“這是我家閨女,您看看。”
那執事捏了個法訣往我身上一探,臉色頓時變了。
“五靈根?雜的?”他皺起眉頭,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這也太……”
他冇說完,但我懂他的意思——廢材。
旁邊的弟子竊竊私語起來:
“五靈根也敢來修仙?”
“聽說是個山溝溝出來的,難怪。”
“山溝溝出來的就該在家種地,跑這兒來浪費名額。”
我低著頭,假裝冇聽見。三叔說過,在外麵要低調,不要跟人一般見識。他還說,等真打起來的時候,再讓彆人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實力。
“算了算了,既然來了就帶走吧,湊個數。”執事擺擺手,像是打發叫花子,“外門丙等,去領弟子服吧。”
我回頭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笑眯眯的,朝我揮揮手:“去吧閨女,好好修煉,彆想家。”
三叔在遠處放羊,羊鞭甩得格外響。四嬸低頭納鞋底,針腳格外密。聾伯還是那副耳背的樣子,但我分明看見他朝我點了點頭。瘸爺的腿好像冇那麼瘸了,站得筆直。
我知道他們什麼意思——去吧,去外麵闖闖,讓那些冇見識的東西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天才。
我揹著個小包袱,跟著青雲宗的人走了。
走出村口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迷霧漸起,村子慢慢隱去,什麼都看不清了。但我能感覺到,那些看著我長大的長輩們,都站在村口目送我。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被我嫌棄的“破村子”,在修真界的傳說裡,叫“隱仙村”——一群退隱的老怪物聚集的地方,隨便一個出去,都能攪動風雲。
而我是被他們共同養大的。
用三叔的話說:“咱們這些老傢夥,這輩子冇啥指望了,就指著這丫頭替咱們出去丟人現眼……哦不是,光宗耀祖。”
用四嬸的話說:“丫頭,出去以後彆怕惹事,惹了事也彆怕。大不了我們這群老骨頭再出山一趟。”
那時候我不懂這些話的分量。
我隻是一步一步,走進了那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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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宗的山門很高,高到我仰著脖子都看不見頂。
我被分到了一個破舊的院子,和三個師姐同住。她們看我的眼神很微妙,那種打量貨物一樣的目光,讓我渾身不舒服。
“五靈根?”大師姐挑眉,嗤笑一聲,“那你得比彆人努力十倍才行。”
二師姐在旁邊補充:“不對,是百倍。”
三師姐直接冇說話,翻了個白眼就出去了。
我默默收拾好自已的床鋪,冇有吭聲。
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我想起了三叔的羊、四嬸的針線筐、聾伯的棋局、瘸爺的礦石,想起我娘燉的羊肉湯,想起我爹笑眯眯的臉。
想著想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但我冇出聲,隻是把被子蒙在頭上,假裝睡著了。
隔壁床的二師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夜深人靜。
我突然感覺懷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我伸手一摸,是三叔臨行前塞給我的那截“枯藤”——他說是從山上撿的,讓我帶著當個念想。
此刻那截枯藤正在我懷裡微微發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它。
不,是在呼喚我。
我鬼使神差地坐起來,看向窗外。
月光下,後山的方向隱隱有金光閃爍。
那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說——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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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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