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女人的血，耳鳴聲蓋過了眾人的喧鬧聲。
就在他跪在地上，想通過血引術給女人輸血時，月六從影子裏走出，喬裝成普通男子的模樣，握住黎旭的手，阻止了他。
“她還活著。”
月六說：“帶她去醫館吧。”
月六抱起女人，黎旭跟在月六身邊，看著女人緊閉的雙眼和額頭的冷汗，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醫館的大夫滿手血的走出來，說大人沒事，孩子可能保不住了的時候，黎旭才稍稍回神，應了聲好。
“月六，我不是讓你看好她嗎？”
黎旭已經冷靜下來，質問道：“她為什麼會從樓梯上滾下來？”
女人是從樓梯上不小心摔下去的，裁縫鋪老闆見鋪子裏人多，怕她在下麵被擠著肚子，請她去樓上小坐一會兒，結果沒想到女人突然踩空，跌了下去。
月六其實是可以扶住她的，但月六沒有那樣做。
一個懷了孩子普通女人不能成為任務的隱患，月六躲在黑暗中，垂下眼，沒有看女人滾下樓梯的畫麵。
“屬下失職，請主子責罰。”
月六沒有說原因，黎旭看著他低眉順目的模樣，突然笑了：“主子？你有把我這個主子放在眼裏嗎？”
“請主子責罰。”
黎旭忍著大庭廣眾把他腦袋捏爆的慾望，看著滿手的鮮血，強迫讓自己鎮定下來。
大的保住就好，小的保得保不住他不怎麼在意，對女人來說，生孩子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生產過程中隨時都有可能出事，產後照顧不當很有可能生病。
黎旭不希望那種溫暖消失，但溫暖不消失的前提是女人活得好好的。
醫師身邊的葯童跑來，說孩子沒有保住。
當黎旭聽見這個訊息時，竟然在心裏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流產是件值得讓人傷心的事，但他卻難得的有些愉悅。
他是她唯一的孩子了。
黎旭自欺欺人地想。
她日後不必為貧苦的生活發愁，不必為柴米油鹽計較，不必為病痛死亡感到驚懼。
他是她唯一的孩子，他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她，教她修鍊，帶她走出貧瘠的土地，讓她看到星垂平野，江水滔滔。
畢竟外麵的世界那麼美好，誰會願意待在那個破草房裏一輩子呢？
黎旭難得看月六也順眼了點，但他對月六的失職仍然感到不滿，隻是目前他不能殺了月六，他需要人來幫他辦事。
黎旭突然想到那個掉落在地的銀鐲子，他跑回裁縫鋪去找，卻發現鐲子早已隨著圍觀的人群消失，裁縫鋪老闆正在擦拭地麵上的血跡。
鐲子不知道是被人偷了還是丟了。
黎旭不怎麼在意。
一個銀鐲子而已，很快她就有數不清的鐲子了，金的銀的，彩的素的，什麼樣的都有。
在黎旭看來，鐲子就像女人肚子裏的孩子一樣，丟了就丟了，是無足輕重的存在。
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思想不對，孩子和鐲子是客體，女人纔是主體，客體既然不能為主體服務，那麼客體的存在便毫無意義，可有可無。
隻是黎旭不知道，喪失孩子的不僅是位女人，同時還是位母親。
孩子對母親來說，是可以值得捨棄生命的存在。
……
三天後。
女人坐在床上，苦澀的中藥味兒瀰漫了整間屋子，她手中拿著給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默默掉眼淚。
黎旭端著碗走進來：“吃飯了。”
女人接過黎旭手中的飯，眼淚順著臉頰滑進碗裏，她自言自語哽嚥著，口中翻來覆去說著是她的錯是她不好之類的話。
這三天裏黎旭聽了很多遍這樣的話，他無法理解女人的痛苦，隻能試著安慰她。
女人哭起來不如從前暖和，哪怕黎旭抱住她也感受不到曾經的溫暖，他有點不滿。
黎旭看著女人憔悴的臉：“你已經快一天沒有吃飯了，吃點飯吧。”
女人呆愣愣盯著某處，機械地扒了幾口飯，又把碗放下。
黎旭盯著她瘦削的臉說：“再多吃點。”
女人搖頭：“吃不下了。”
黎旭堅持道：“再多吃點，你不能出事。”
女人又吃了幾口，終於忍不住大哭起來，黎旭看著她哭泣，拿走女人手裏的碗，挖了勺飯遞到她嘴邊。
“吃。”
女人把黎旭的手推遠，神色痛苦，這是她第一次拒絕黎旭的好意。
黎旭默了默說：“不要再哭了，這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自責。”
女人哭泣道：“是因為我沒有照顧好她，我要是不上樓，那孩子就不會走了。”
“那是你父親跟我的孩子……”
黎旭終於忍不住了：“她就是個寄生蟲！”
女人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那孩子是個寄生蟲。”
黎旭拿著碗，淡淡道：“一個東西，長在人的身體裏十個月之久，中間不斷地吸收母體的營養來確保自己不會死亡，到時間了就蹦出來，還會給你的身體造成損傷，這不是寄生蟲是什麼？”
“就算生出來了，你有錢養她嗎？你有錢修復自己因為生產損傷的身體嗎？”
“她又能給你帶來什麼？洗不完的尿布？熬不完的夜？喂不完的奶？還是永無止境的操心？”
“她流掉最好。”
黎旭把那勺飯遞過去：“吃飯，不要為一個死去的寄生蟲而感到傷心。”
“你自己纔是最重要的。”
女人呆愣愣看著他，如遭雷劈。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黎旭，過了會兒，她像是意識到什麼，噙著淚問了句：
“小旭？”
黎旭點點頭，握住她的手說：“我在。”
“小旭！”
女人突然推開他，神色驚恐不已，仿若看見了什麼厲鬼冤魂，尖聲叫道：“小旭你在哪兒？！”
黎旭被推開沒有生氣，他皺眉把碗放到一邊，走上前想去安撫女人：“我在這兒啊，你怎麼了？”
女人看見他好像看見了什麼洪水猛獸，眼中充滿恐慌，汗毛倒豎：“離我遠點！滾開！”
黎旭伸出的手一頓。
女人恐懼道：“小旭呢？你把小旭弄去哪裏了！小旭他纔不會這樣說自己的妹妹！”
女人抓過剪刀，把尖的那頭對準黎旭，顫抖著手，咬牙切齒地落淚：“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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