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真人哪裡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他當然知道蘅之割捨不開,這也正是心魔最為恐怖的地方,它太會惑人心智,也太能勾起人埋藏在心底最深的慾望。
如今蘅之尚且能壓製它,但來日呢?來日等這心魔反哺,又是何等勢態。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如今魔族日益猖狂,妖族又勢大,更別提那些個被關押在苦海崖裡的老東西,這天下不能沒有他。
他是怕……蘅之到時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
就像十三年前一樣,紓韞那孩子死訊傳來,蘅之親自打破人魔兩界井水不犯河水的條約,隻為了將人帶回來。
可那天,回來的隻有他,長風真人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不是人沒能帶得回來,而是紓韞這孩子已經徹底消散於世間,再無什麼容器能容納她。
他帶不回來她。
她死了,蘅之依舊如往常那般去守苦海崖,隻是沉默得令人心驚。
萬象劍閣眾長老深知林紓韞對他的重要性,個個嚴防死守盯著,生怕他想不開,對於紓韞的死,長老們也心痛,當年紓韞那孩子就那麼小小的一個,又那麼討人喜歡。
一群隻知道修劍的老頑固,哪裡見過這世麵,也想不到這世上竟有如此香香軟軟的小蛋糕,但偏偏小蛋糕又是個鬧騰的性子,長老們是對她又疼又恨。
又怎麼可能不在乎呢?
但大義擺在他們麵前,更多的是無力,他們沒有選擇。
難不成要因一人挑起人魔戰亂?
未免荒唐了些。
中域其它修仙世家門派也不會允許的。
後來,有長老注意到紓韞的長明燈在曦和殿又重新燃起來了,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人根本沒死啊。
急急將這事告知他後,蘅之才終於有了點反應,而後萬象劍閣又在暗中隱密搜羅人,之所以隱秘,也是怕那位魔界尊主再次將人找到綁回去。
那日過後,清醒過來的蘅之去了戒律堂領了刑罰,六十三鞭啊,每一鞭都如灼燒神魂般劇烈疼痛,他愣是生生熬過來了。
以蘅之的身份,又有哪個敢這樣罰他,一切不過是他自願的。
他還記得蘅之說:
“我有愧於天下,有愧於長老們數十年如一日的的悉心栽培,不該因一已私慾胡亂作為,今諸般所犯種種過錯,皆繫於己身,與長老們無責,與家族亦無幹係,此事,我願領罰,給天下一個交代。”
長風真人長嘆一口氣:“何苦呢?”
他以前怎麼就不知道這孩子竟是這般執拗的性子。
晏蘅之這人,典型的別人家孩子,天賦好,心性好,悟性好,根骨好,身份好。
身著一副極貴的命格,卻不想竟也有遲來的叛逆。
即便承了這六十三鞭,晏蘅之仍脊背挺直,傲骨未彎,他說。
“師伯,我知道,我肩上的責任不允許我這麼做,所有人都教我顧全大局,但若這所謂的大局是要以犧牲師妹為代價,我不願,師妹也是劍閣的徒弟,她也是您看著長大,她也跟著我喊了您那麼多年的師伯。”
長風長老無奈:“蘅之,人始終是要向前看的,也得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一定的代價,當日她若隨你回來,又何至於有這後麵的事,是你太溺愛她了,才造成瞭如今這般局麵。”
他這番話,讓晏蘅之第一次頂撞了長輩。
“師妹純潔無瑕、未經世事,若不是謝硯哄騙她,師妹怎麼可能會不跟我回來,又怎麼會被那些魔物盯上,成為眼中盯,肉中刺?而今魔族害的她至今仍下落不明。難道您要我繼續寬宏大度下去,又或者是瞻前顧後,以全你們所謂的大局?”
“謝硯既然護不了她,那我想把她帶回來,關在蒼梧,又有何不妥!”
這般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多少有些駭人世俗,長風真人聽得直皺眉頭,大掌拍桌上一拍,重聲道:“蘅之,謹言慎行,莫要再說這般大逆不道的話。”
那是你師妹,什麼關不關的。
聽清他言外之意,晏蘅之卻突然笑了。
“因為大逆不道,因為有違世俗倫理倫常,所以我一直以來剋製守禮,不曾越過這雷池半步,但今後,我不想再剋製了。”
長風真人一聽,嚇得從椅上站起來。
“莫要胡來,你這是要毀了道行,斷送自己的前途。”
他修的可是太上忘情,這是他的道,他難不成要棄了不成?
晏蘅之站定,輕聲緩道:“過去很多年,我也曾以為太上忘情,本不該有私情,私慾,但今此一遭,我明白了,太上忘情並非不能有情,蒼生有她,我便愛這蒼生。”
“我並非西山那位明凈佛子,生得琉璃心,心懷大愛,自也做不到如他那般無私大義。”
長風真人上前一步,麵露遲疑:“那這天下的黎民呢?你也要棄之不顧嗎?”
晏蘅之搖了搖頭,“師伯,我不曾有一日忘卻自己背負怎樣的使命,所以,我現在纔好好站在這裡,可您卻忘了,人族的和平從來不是靠安穩與舍求得來的。”
長風真人心中已是有了幾分苦澀,聽懂了他話中之意,眼睛酸澀得厲害。
是啊,是他們沒用。
總想著顧全大局。
但大局,真要以犧牲一個小輩為代價,那算什麼?
昔年,魔界尊主要與紓韞成親,此番重大的事,鬧得中域四海沸沸揚揚,因此,萬象劍閣也在那期間備受矚目,畢竟主人公中的一員,就是這劍閣出來的弟子。
按理來說,人族修士與魔族成婚,到底是難為世俗所容。
但,訊息傳出,仙門百家竟無一人阻攔,反而是迎著笑臉獻上賀禮,恭祝那位魔界尊主新婚。
美其名曰:兩族媂結聯姻,和和美美,長長久久。
諷刺又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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