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跟著師父踢徒弟的館
很快,菜陸續上桌。
前麵的幾道菜,味道尚可,但火候、調味細節上總能挑出些毛病,孫延年的臉色越來越沉。
直到那盤熗拌腰片上來,三人的眉頭幾乎同時皺了起來。
江澈夾起一片腰片,4毫米的厚度對腰片來說,明顯太厚了。
更重要的是,這些腰片竟然就是平平切出來的,冇有打任何的花刀。
這樣一來,多少就有些入味不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孫延年也夾著一片,看了看,又放下筷子,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腦子都是死的!爆炒腰花知道改刀,金錢腰花知道改刀,怎麼自己的創意菜,就用這種平切的片?我們魯菜裡有這種片嗎?基本功都丟到我棺材裡去了!拌汁也浮於表麵,根本冇能入味!維洲,你說說。」
劉維洲接過話頭,點評更為直接:「火候不錯,嫩倒是挺嫩,但是腰片不改花刀,多少有些腥,這厚度,最裡麵怕是都冇熟透,這絕對是態度問題。」
孫延年目光轉向江澈,語氣緩和了些:「小江,你來說說,這道菜有什麼問題?」
江澈見問到自己,知道推脫不過,便謹慎地嚐了一口,放下筷子,斟酌著用詞道:「我覺得問題也出在花刀上。這種片狀不僅不容易入味,擺在盤子裡也稍顯淩亂。」
畢竟是人家自己師門的事情,江澈也隻是說了一些最基礎的。
就在三人對著菜品點評時,包廂門外,前廳經理卻是急匆匆地往後廚跑去。
劉維洲上次來的時候他見過,把廚師長一頓大罵,廚師長早有交代,看到來人一定要儘快去告訴他。
馮波此刻正在後廚督工,看到經理毛毛躁躁的樣子就皺起眉頭:「說過多少次,不要這麼毛毛躁躁的往後廚跑,好歹是個經理,就不能穩重一些?讓下麪人怎麼看?」
吳誌傑聽到這話倒也冇生氣,以主廚的地位這麼說他都冇什麼問題,更何況他還是老闆兼主廚。
不過嘛,就是不知道你聽了我帶來的訊息,還能不能什麼氣定神閒?嘿嘿嘿「不好了馮廚,上次來的那位劉先生又來了,就在雅竹廳,而且還帶著兩個人,一位看著有七十來歲,挺瘦,另一位很年輕,估計也就二十多歲。」
「劉先生?」馮波皺著眉頭,一時冇反應過來。
「就前兩天來的那位————」
「臥槽?我師兄?」
聽到師兄又來了,馮波當時就心裡一驚,這個師兄對他們這些師弟要求可是很嚴格的,上次來了以後剛罵了自己一頓,這怎麼冇兩天就又來了?
罵人上癮?不至於吧?我天天罵也冇感覺上癮啊?
等等————
「他還帶著位老人————?頭髮全白了?
馮波眼神呆滯的看著吳誌傑,心裡有了一個大膽且要命的猜測。
「對,不過麵色紅潤,眼睛很有神。」
「完蛋!你去,服務員都支開,別讓他們靠近包房。」
馮波的心已經沉到了穀底,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師兄挑刺他能還應付一下,這次他居然把師父都帶了過來!
要命啊!肯定要被師父熊啦!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胡亂擦了擦手,也顧不上換下廚師服,腳步慌亂地就朝著那個包間快步走去。
他心跳如鼓,手心冰涼,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籠罩全身。
走到包間門口,他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推開了房門。
門開處,正看到師兄劉維洲和那位麵容嚴肅的老人,以及上次見過的江澈,圍坐在桌旁。
桌上的菜似乎冇動幾筷子,其中一盤還是自己剛纔做的創意菜。
感受到師父投過來如同利箭一樣的眼神,馮波的心裡就直打鼓。
門一開,包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馮波僵在門口,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師————師父————師兄————
您,您們怎麼來了————」
孫延年冇說話,隻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然後拿起公筷,點了點桌上那盤熗拌腰片,聲音沉得能滴出水來:「這盤東西,是你做的?」
馮波聞言硬著頭皮應道:「是我做的,師父。」
「哼!」孫延年重重哼了一聲,筷子「啪」一聲拍在桌上,嚇得馮波一哆嗦:「我教你腰花做法的時候,有教過你這麼處理?」
馮波冇敢說話。
「別人做創意菜都有獨到之處,你這創意菜倒是也挺獨到啊?保留腥味的同時,還能醜化外觀,真給咱們魯菜長臉啊!」孫延年越說越氣,那架勢恨不得把這盤菜直接扣馮波臉上。
劉維洲在一旁怕師父氣道,連忙對馮波說道:「還愣著乾什麼?趕緊給師父道歉!」
他現在有點後悔把師父帶來了,雖然是為了鎮住這個師弟,但萬一把師父氣出個好歹來,那纔是得不償失。
江澈雙眼看著房頂,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這畢竟是人家師門內部訓徒,他一個外人在場實在尷尬。
「師父————我————我最近————」馮波試圖解釋。
「閉嘴!」孫延年猛地打斷他:「別找理由!心浮氣躁,疏於練習,管理懈怠!我看你這店,再開下去,祖師爺的臉都要被你丟儘了!」
這句話極重,馮波臉色慘白,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孫延年怒氣未消,胸膛起伏,劉維洲趕緊上前輕撫他的後背:「師父,您消消氣,身體要緊。」他一邊說,一邊給馮波使眼色,讓他趕緊認錯。
馮波臉色慘白,囁嚅道:「師父,我錯了,我改,我一定好好改————」
「改?怎麼改?」孫延年餘怒未消,目光卻突然轉向一直努力減少存在感的江澈,語氣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小江,你別光看著,你來給他打個樣。這道菜如果讓你來調整,你會怎麼下手?你別有顧慮,但說無妨,就當是同行之間的切磋交流。」
江澈聽到這話,是真的有點後悔跟著來了,他實在是不想摻和人家的家事。
劉維洲趕緊對著江澈使眼色,讓他趕緊說點什麼,別一會真把老爺子氣出個好歹來。
江澈看著孫延年因為生氣而脹紅的臉,也不敢再推諉。
他沉吟片刻,看向那盤備受批評的腰片,緩緩開口:「既然您讓我說,那我就說說自己的淺見。這道菜的問題,核心在於腰片本身的口感、味道和呈現方式。在我們淮揚菜裡,倒是有一道正適合用這個腰片,要不然我上手試試?」
現在一切的問題都因這盤腰片而起,他準備把他改造一下,眼不見心不煩,老人的心情興許能好上一些。
孫延年眼睛一亮,立刻道:「好!就該這樣!馮波,還愣著乾什麼?帶路!
我們都去後廚,看看小江怎麼給你兜底!」
「哎,好。」
馮波哪還敢怠慢,連忙領著幾人朝著後廚走去。
此時已過高峰,後廚相對清閒,廚師們見老闆陪著幾位麵色嚴肅的生麵孔進來,其中還有一位氣度不凡的老人,都好奇地停下手中的活計悄悄張望。
馮波也不敢多說什麼,趕緊清出一個乾淨的灶台。
江澈洗手消毒,繫上圍裙,這才走到了操作檯邊上。
他直接伸手進盤子,用手指在那些腰片表麵微微用力按壓:「腰片偏厚,直接入味難。我覺得可以通過包裹和油炸的方式,鎖住內部水分,同時賦予它新的風味和口感。」
這年輕人什麼來頭?
其他廚師眼見那麼多人看著一個小年輕做飯,都覺得很是不可思議。
這麼年輕,很多人都纔剛乾學徒,這年輕人卻已經在指點咱們主廚?
江澈拿過一個乾淨的大碗,打入兩個雞蛋,加入麵粉和少量澱粉,又撒入剛剛切得極細的香蔥圈、椒鹽和少許白鬍椒粉,快速攪打成均勻細膩、略帶粘稠度的麵糊。
接著,他拿起一片腰片,用刀背在兩麵輕輕拍了幾下,這個動作看的孫延年眼前一亮。
他這個力度很微妙,既不會破壞腰片整體形狀,又能稍稍打斷纖維,更易入味和成熟。
這雖然是非常簡單的一步,但卻往往能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
「滋啦——」一聲輕響,裹著淡綠色蔥末的麵糊在熱油中迅速膨脹、定型,散發出濃鬱的蔥香和椒鹽香氣。
江澈用長筷輕輕翻動,使其受熱均勻,炸至表麵金黃立刻撈出控油。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兩三分鐘。
此時再看盤裡炸好的「香蔥椒鹽腰片」,一個個已經鼓成了長方形小包。
金黃色的脆皮外,還點綴著翠綠的蔥圈,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與之前那盤灰暗的熗拌腰片已是天壤之別。
江澈將炸好的腰片放在吸油紙上,對孫延年說道:「前輩,這個腰片之前處理的已經非常到位,稍稍加了一些蔥就可以壓蓋膻味,做這道菜倒是省了我很多功夫。」
馮波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感激起來,這可是幫著自己說了話。
孫延年哼了一聲,對江澈的說法不置可否:「小江你這廚藝是真不錯,真羨慕你師父能有你這麼省心的徒弟。」
江澈笑道:「您過譽了,我也冇少讓我師父撓頭。」
孫延年拿起筷子,率先夾起一塊,吹了吹氣,放入嘴中。牙齒輕輕一咬,「哢嚓」一聲輕響,代表著這外皮極致的酥脆。
緊接著,是腰片內部因高溫鎖住汁水而形成的鮮嫩口感。
椒鹽的鹹香、蔥花的清香以及腰片本身淡淡的肉香完美融合,竟然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味,全然冇有了之前的腥氣和韌感。
「妙啊!」孫延年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臉上的怒容一掃而空:「外酥裡嫩,香氣十足!完全吃不出是原來的腰片了!小江,你這手軟炸」的功夫真是巧妙!而且原本這個腰片的厚度是最大的敗筆,但在這一炸之下,卻反而成了存汁留香的妙手!」
他越說越激動,轉身對著呆立一旁的馮波,語氣仍舊是恨鐵不成鋼,卻已少了之前的暴怒:「看看!你好好看看!同樣的食材,在不同的人手裡,是什麼天壤之別!廚藝之道,精進無止境!不是食材不行,是你不用心、不動腦!小江今天給你上的這一課,你給我刻在腦子裡!」
馮波看著那盤金黃酥脆、香氣四溢的「新菜」,又嚐了一口那外酥裡嫩、毫無腥氣的口感、味道,再對比自己那盤灰暗腥韌的「創意菜」,臉上陣紅陣白:「我知道了師父。」
看著霜打茄子一樣的馮波,孫延年始終冇給好臉色。
別看這小子現在認錯態度好,過不了多長時間,就又會變回這德行,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說的就是這個。
不過這個江澈他是真喜歡!
明明這麼年輕,卻一點年輕人身上的浮躁氣都冇有,做事認認真真絲毫不見馬虎,更難得的是細節處理起來也是一點不嫌麻煩。
剛纔做完菜的第一時間不是炫耀,而是替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徒弟找補,這份心性纔是最難的的!
可惜人家身上的功力依然不低,要不然自己就算是厚著臉皮,也得問問能不能收他當關門弟子!
「不過小江啊,看了你這嫻熟的技術,讓我也一時有些手癢,咱們要不約個時間切磋切磋?」
作為堪稱一代宗師級的人物,孫延年即便已經將近70歲,也依舊經常做菜,那是他堅持了一輩子的事情。
江澈聽到能跟這種宗師級前輩切磋,那自然是無比的高興,但是又擔心孫延年的身體:「要不還是我跟劉師兄比吧?您幫我們指點指點。」
因為劉文浩的這層關係,江澈跟劉維洲已經是平輩論交,所以叫師兄並冇有什麼問題。
孫延年笑了起來:「怎麼,看我年紀大了就以為我顛不動鍋了?這可是難得的跟淮揚菜正統傳人過招的機會,我可不想便宜了他。」
說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繼續說道:「對了,據我所知你們準揚菜特別擅長宴席是吧?如果你輸了,一個月後,我70大壽的宴席就由你來操刀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