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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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利亞從機械屋出來的時候,夜色已經很深了。
她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雪後的涼意灌進肺裡,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她冇走出幾步,就看見布洛妮婭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
“母親。”
可可利亞的腳步頓了一下。
“布洛妮婭?你怎麼在這裡?”
“有點擔心你。”少女走過來,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和希露瓦姐姐談得怎麼樣?”
“還好。”可可利亞輕聲說,“她……原諒我了。”
“真的嗎?”布洛妮婭的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其實希露瓦姐姐一直都很關心你,隻是嘴上不肯說。”
可可利亞冇有說話。
她們並肩走在貝洛伯格的街頭。夜色已深,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隻有偶爾經過的鐵衛巡邏隊向她們行禮。
“她還和以前一樣,嘴上不饒人,心卻是軟的。”可可利亞輕聲說道。
布洛妮婭笑了起來:“希露瓦姐姐一直都是這樣。”
兩人手挽著手往前走,遠遠看去宛如一對關係親密的姐妹。布洛妮婭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可可利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把這個孩子從下層區帶回克裡珀堡的時候。那時候布洛妮婭還很小,怯生生地站在她旁邊。
一轉眼,她已經長這麼大了。
“布洛妮婭,你送他們去休息了嗎?”
“嗯,他們都在歌德賓館。”布洛妮婭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聲音輕了幾分,“母親……白天的時候,您在永冬嶺說的那些話……”
可可利亞腳步微微一頓。
“我說了什麼?”
“就是……讓臨淵哥哥做大守護者,還有……”布洛妮婭咬了咬嘴唇,耳尖泛紅,“說要嫁給他的事。”
可可利亞沉默了一瞬。
“當然是玩笑。”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布洛妮婭的頭髮,“你怎麼當真了?”
布洛妮婭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明顯放鬆下來。
“我就說嘛……”她小聲嘟囔,臉上浮起一層薄紅,“母親怎麼會說這種話。”
“怎麼?你很在意?”可可利亞故意逗她。
“才、纔沒有!”布洛妮婭彆過頭,“我隻是覺得……臨淵哥哥是很好的人,但母親和他才認識不到一天……”
“所以你是在擔心什麼?擔心我嫁給他,還是擔心他娶了我?”
“都不是啦!”布洛妮婭的臉更紅了。
可可利亞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的女兒,真的長大了。
“放心吧,”她的聲音放柔了幾分,“我不會做讓你為難的事。”
布洛妮婭抬起頭,眼裡有感動,有安心,還有一種孩子氣的依賴。
“母親……”
“好了,不說這個了。”可可利亞挽住她的胳膊,“陪我走走?”
“嗯!”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街燈一盞接一盞地從她們身邊掠過,在街道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可可利亞聽著布洛妮婭說著這幾天的事。
她在講在下層區時的見聞,和希兒並肩作戰的感受,還有第一次見到星核時的那種震撼。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可可利亞停下腳步。
“布洛妮婭,你先回去吧。克裡珀堡積攢了不少公務,我去處理一會,晚點回去。”
“可是已經這麼晚了?”布洛妮婭皺起眉,“母親,你要注意身體。”
“放心吧。”可可利亞笑了笑,“要不了幾天,這些可都是你的工作了。”
布洛妮婭無奈地歎了口氣,卻冇有再勸。她鬆開可可利亞的胳膊,往後退了兩步。
“那我先回去了,你早點回來。”
“嗯。”
目送布洛妮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可可利亞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
她在說謊。
從始至終,她都冇有開玩笑。讓臨淵做大守護者是真心話,想嫁給他是真心話,對希露瓦說的那些話也是真心話。
隻是那顆真心,她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交易?贖罪?還是自我感動?
她站在路燈下,仰頭望著貝洛伯格的天空。
自從星核被封印之後,連風雪都停了。這是七百年來,這座城市第一次迎來冇有暴風雪的黑夜。她本該高興的,可心裡那塊石頭不但冇有變輕,反而越來越重。
可可利亞閉上眼睛。
她想起希露瓦剛纔說的話:“你明明可以直接說‘我覺得他不錯’,非要扯什麼貝洛伯格、什麼長期支援。你不累嗎?”
累。
當然累。
可是不找一個理由,她怎麼說服自己去……做那些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事情?
就像星核許諾的“新世界”一樣,她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個可以讓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
哪怕那個理由是假的。
可可利亞苦笑了一下。
說到底,她還是那個可可利亞。哪怕想贖罪,用的都是最功利的方式。想靠近一個人,都要先給自己編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
也許希露瓦說得對。
她就是個瘋子,就是個偏執狂。
可可利亞睜開眼,抬腳朝歌德賓館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剛纔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反悔。
她走過兩條街,繞過一棟建築,歌德賓館的招牌已經出現在視野裡。燈光從門廳的玻璃窗透出來,暖黃色的,在寒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她加快了腳步。
在距離歌德賓館幾步之遙處停住。
賓館門口的台階上,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坐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
布洛妮婭。
可可利亞的呼吸一滯。
她下意識想要轉身離開,可布洛妮婭已經抬起了頭。那雙淺藍色的眸子在路燈下看著她,冇有質問,也冇有指責。
“母親。”
布洛妮婭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女。
“克裡珀堡不在這個方向。”
可可利亞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布洛妮婭走下台階,走到她麵前。
她們身高相仿,站在一起時幾乎可以平視。可可利亞看著女兒的臉,那張和她冇有血緣關係、卻比她更懂得什麼是“守護”的臉。
“母親,你剛纔說‘不會做讓我為難的事’。”布洛妮婭的聲音很輕,“可你現在的做法,就是在讓我為難。”
可可利亞的嘴唇動了動。
“我冇打算公開的……我會把這件事隱瞞下來……”
“你不需要解釋。”布洛妮婭打斷了她,“我都明白。”
她伸出手,握住可可利亞的手。那隻手很溫暖,和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你覺得虧欠,覺得內疚,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來彌補。你覺得除了自己之外,你什麼都冇有了。”
可可利亞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可是母親,你忘了一件事。”
布洛妮婭握緊了她的手。
“你還有我。”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殘雪。
可可利亞站在原地,看著布洛妮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有一種溫柔的、不容置疑的東西。
“和我回家吧,母親。”
布洛妮婭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可可利亞胸口。
可可利亞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哭。是因為愧疚?因為感動?還是因為在這個她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一切的時刻,有人告訴她,你還有我。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像一個做錯了事被原諒的孩子。
布洛妮婭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抱住了她。
“冇事了,母親。”
她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不像一個女兒,倒像是一個在安撫孩子的母親。
“我們回家吧。”
可可利亞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肩膀輕輕顫抖。
過了很久,她才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