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辰在第二天傍晚出發去找羅格。
他沒有走灰色市場的出入口。蘇曉在舊城區地麵上新增的感測節點雖然能監測精神力波動，但也意味著灰色市場的出入口不再像以前那樣隱蔽，任何關注舊城區地下能量活動的人都有可能察覺到節點的存在。敖辰選擇了一條更迂迴的路線：先從灰色市場的六號出入口出來，那是一個偽裝成廢棄地鐵維修通道的出口，然後沿著地鐵隧道走了大約八百米，從一個真正廢棄的地鐵站出口走上地麵。
傍晚六點。入秋後的天黑得早，街燈已經亮了。舊城區東側的街道比北緣繁華一些，有幾家還在營業的小飯館、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以及零星幾個下班後匆匆趕路的行人。空氣中彌漫著炒菜的油煙味和秋天特有的幹爽涼意。
墨岩給的地址是一條窄巷深處的一家酒館"流浪者之家"。名字用英文寫在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下麵畫了一個簡陋的啤酒杯圖案。門麵很小，大約兩米寬，兩側的牆壁被爬山虎覆蓋了一半。從外麵看，它像是那種隨時可能倒閉的異國風情小酒吧，吸引的大概隻有迷路的外國遊客和尋找廉價酒精的本地醉鬼。
但敖辰的龍氣感知在接近到十米時捕捉到了一絲異樣，酒館的牆壁裏有東西。不是龍骨粉，是另一種他沒有感知過的能量。溫度不高不低，頻率不快不慢，像是一層極薄的、均勻分佈在建築結構中的透明薄膜。
某種能量遮蔽。和廢棄工業區地下室的精神力遮蔽不同，這層遮蔽不是精神力的，而是另一個他不認識的體係。
西方法師體係。
他推開了酒館的門。
內部空間出人意料地寬敞，比外麵看起來大了至少一倍。吧檯是一塊厚實的橡木板，上麵擺著幾個不同形狀的酒瓶。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歐洲風景畫和一張看不清年份的舊地圖。燈光昏黃，空氣中彌漫著啤酒花和某種木質香料混合的味道。
酒館裏隻有兩個人。
吧檯後麵站著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圓臉，絡腮胡，圍著一條沾滿酒漬的圍裙。他看到敖辰進來時抬了抬眉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繼續擦杯子。
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著另一個人。
一個瘦高的男人。大約三十出頭，但不太確定，因為他的麵容有一種難以判斷年齡的質地：顴骨削瘦但線條銳利，眼窩很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緊抿。頭發是深棕色的，亂糟糟地垂到了耳際。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亞麻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以下，露出的前臂上有幾道不規則的淡色傷疤。
他麵前放著一杯喝了大半的深色液體，可能是黑啤，也可能是別的什麽。他的右手搭在杯沿上，手指修長但不纖細，指關節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那種長期握筆或握杖才會形成的繭。
敖辰走到吧檯前，坐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
然後他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了墨岩給的獸皮卡片，放在吧檯上。
瘦高男人的目光落在卡片上。
他的動作幾乎沒有變化，手指還搭在杯沿上，身體還保持著微微前傾的姿態。但敖辰的龍氣感知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變化：瘦高男人的身上，那層他之前無法識別的能量薄膜，在看到卡片的瞬間產生了一次極短暫的波動。頻率從"均勻靜止"變成了"微弱警覺"，然後又在大約兩秒後恢複了平靜。
他認出了卡片。
"老頭子讓你來的。"瘦高男人開口了。聲音是低沉的、帶有明顯口音的中文，不是英語區的口音，更像是東歐或者北歐某個地方的腔調。他說話的方式很直接，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像是一個習慣了省略所有不必要資訊的人。
"墨岩讓我來找你。"敖辰說，"你是羅格？"
"羅格。"瘦高男人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自嘲的味道，"是。我是羅格。歐洲來的。法師。流亡中。"他舉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是誰？為什麽墨岩要你來找我？"
"我叫敖辰。"他頓了一下，"混血龍族。"
羅格的動作停了一瞬。他轉過頭來，第一次正麵看向敖辰。
他的眼睛是灰綠色的，在酒館的昏黃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似苔蘚的暗色調。但那雙眼睛的銳利程度遠超它們的顏色所暗示的，敖辰覺得自己被一台X光機掃描了一遍。羅格的目光從他的麵部掃到胸口，停留了一秒，可能在感知他的龍氣，然後移到了他戴著手套的右手上，又停留了一秒，可能在感知龍晶的波動。
整個"掃描"過程不到三秒。
"混血。"羅格說了一個詞。不是疑問，是確認。他的灰綠色眼睛裏出現了一種敖辰沒有預料到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警惕，而是一種……同情。一種見過太多類似命運的人才會有的、已經鈍化了但仍然存在的同情。
"東方龍氣。西方龍晶。兩個都有。"羅格把杯子放下，"你多大？"
"十八。"
"十八歲就承受兩種力量的衝突。"他的聲音裏那種同情變得更明顯了，但隻持續了一瞬間，然後就被一種務實的冷靜取代了，"墨岩讓你來找我是因為你需要瞭解龍晶能量？"
"一部分原因。"敖辰說，"另一部分原因是我需要一個能修複精神力損傷的人。"
他把蛛的情況簡要說了一遍，革新派的神經改造實驗體，精神力被消散珠完全清空，腦部神經結構受損，記憶碎片化。
羅格聽完後沉默了大約十秒。
"你說的這個人他的大腦被改造過。"羅格的聲音變得更低了，"改造型的精神力修複和自然損傷的修複完全不同。自然損傷是u0027斷了的線u0027—接上就好。改造型是u0027被重新布線了u0027你不能把新線拆了、換回舊線舊線已經不存在了。"
"所以沒法修複？"
"不是沒法。是很難。而且很危險。"羅格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我需要看到他本人才能判斷能做到什麽程度。"
"你願意幫忙？"
羅格看了他一眼。灰綠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沉。
"墨岩讓我來這座城市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他說u0027東方有一個年輕人可能需要你的幫助，到時候你就知道了u0027。"他把空杯推向吧檯內側，"我在這裏等了三個月。你來了。我沒有理由不幫。"
他從高腳凳上站起來——比坐著的時候更瘦更高，大約一米八五的樣子。他從吧檯後麵的一個角落裏拿出了一件深灰色的長風衣——風衣的內襯口袋鼓鼓的，裏麵塞著不知道什麽東西。
"走吧。"他說，"帶我去看你的病人。"
敖辰站起來。
他們一前一後走向酒館的門。在推門的時候，羅格突然停了一下。
"你的右手。"他沒有回頭，"手套下麵的東西，龍晶。西方龍晶六階體係中的第一階裂紋。但你的情況比正常的裂紋階段更複雜有侵蝕的痕跡。"
"你看出來了。"
"我在歐洲見過類似的案例。不多三個。"羅格推開門，秋夜的涼風撲麵而來，"三個人。兩個死了。一個活著——但代價是永遠失去了右手的所有功能。"
他走出了門。
敖辰跟在他後麵。涼風在他的臉上劃過，帶走了酒館裏啤酒花和木質香料的殘餘氣味。
兩個人的影子在街燈下重疊又分開。舊城區的巷子狹窄而曲折，路燈的光在高牆之間被切割成碎片。
他們沒有說話。但在沉默中，一種新的信任正在建立，不是基於瞭解，而是基於共同的處境。一個混血龍族和一個流亡法師，在同一座城市的暗麵中各自掙紮過，現在正在走向同一個方向。
走了大約十分鍾後，敖辰的龍氣感知捕捉到了什麽。
不是來自前方的——是來自身後的。
很遠。大約在他感知範圍的極限邊緣，七到八米之外。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城市夜晚的背景噪音淹沒的氣息。不是精神力，不是龍氣。是更基礎的東西，一個人的體溫、呼吸和心跳在特定距離上形成的綜合"存在感"。
有人在跟蹤他們。
不是林晚寧——林晚寧的銀色龍晶能量有獨特的頻率特征，即使她在刻意隱藏也會在龍氣感知中留下一種獨特的"冰感"。這一次的跟蹤者沒有任何超自然能量的外泄——純粹的物理層麵的存在。
一個普通人？或者一個懂得完全遮蔽能量外泄的能力者？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對羅格說。
但他加快了腳步，不是逃跑，是盡快回到灰色市場的出入口。出入口在蘇曉的感測器覆蓋範圍內。一旦進入覆蓋範圍，蘇曉就能幫他分析跟蹤者的身份。
巷子在前方拐了一個彎。他們快走到六號出入口了。
拐彎的時候，他的餘光在身後最遠的視線範圍內捕捉到了一個影子——很短暫，一閃即逝。一個身穿深色衣服的身影從一根電線杆後麵縮了回去。
身影太遠了，他看不清麵容，看不清性別，甚至看不清身高。隻是一個在街燈和暗影交界處一閃而過的輪廓。
然後他拐過了彎。身影消失在了視線之外。
敖辰沒有停下來。他帶著羅格走進了六號出入口的偽裝通道，開啟了地鐵隧道的檢修門，沿著鐵軌向灰色市場的方向走去。
檢修門在身後關上了。隧道裏隻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和遠處地鐵通風係統的低沉嗡鳴。
"有人跟著我們。"羅格平靜地說。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天氣狀況，沒有緊張，沒有驚訝。一個在逃亡中生活了很久的人，對被跟蹤這件事早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你也感覺到了。"
"我的法術屏障有一個被動功能，當有非善意的注視持續落在我身上超過三十秒，屏障會產生微弱的回饋。"羅格在黑暗中走路的步伐出奇地穩，他似乎對在地下行走毫無障礙，"回饋的強度不大，說明對方沒有惡意或者至少沒有顯現惡意。更像是……在評估。"
在評估。
敖辰想起了林晚寧在灰色市場中打聽他時的方式，鐵麵說她的措辭"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以及他們第一次在通道中對峙時，她那種"重新評估"的目光。
但這不是林晚寧。跟蹤者沒有龍晶的能量特征。
"不是我認識的人。"敖辰說。
"那就暫時不用管。"羅格的聲音在隧道裏產生了輕微的回響，"能力者被跟蹤是常事。重要的是，他跟了多久、跟了多遠、以及他什麽時候停止。如果他在我們進入地下後就停止了說明他的任務隻是外圍監控，不值得擔心。如果他還在跟——"
"那就要擔心了。"
"那就要非常擔心。"
他們在黑暗的隧道中繼續前行。頭頂的通風管道發出持續不斷的低頻震動。腳下的鐵軌在腳步的震動中微微顫抖。
敖辰在走向灰色市場的路上想到了一件事。
出租屋門把手上的小紙袋。紙條上兩個字——"小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他剛進入灰色市場的第一天。有人在他的出租屋門口留下了一個匿名的警告。他一直沒有弄清楚那是誰留的。
現在他有了一個新的懷疑。
但他把這個懷疑和其他所有未解的謎團一起，收進了那個名為"世界暗麵"的知識庫中。
灰色市場的穹頂微光在隧道盡頭亮了起來。低語聲如潮水般湧來。
他帶著羅格走進了這座永不入眠的地下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