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灰色市場後，敖辰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鐵麵。
中間商街在這個時段正是最忙碌的時候——灰色市場沒有固定的白天黑夜，但中間商們有自己的生物鍾，他們大多在"人流第二波高峰期"開始營業，這個時段的交易量最大，利潤最厚。鐵麵的攤位前站著兩個客人，一個穿黑色帽衫的年輕人在詢問某種礦石粉末的純度，另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在等他身後貨架上的一瓶深褐色藥劑。
敖辰在旁邊等了大約三分鍾。兩個客人先後離開後，鐵麵的獨眼轉向了他。
"你臉色不太好。"鐵麵說。這不是關心，是觀察。
"出了趟地麵。"敖辰拉過凳子坐下，"我們定位到了操控者的位置。"
鐵麵整理藥瓶的手停了一瞬。然後他把手中的瓶子放好，標簽朝前。
"在哪？"
"舊城區北緣，和新城區交界的一片廢棄工業區。三棟建築，訊號源在最北麵的廠房或者旁邊的倉庫裏。"
鐵麵沉默了幾秒。他的獨眼微微眯起來，不是思考，是在回憶。
"我知道那個地方。"他說，"舊城區北緣的工業區，五年前還在運營，做電鍍加工的。後來因為環保問題被關停了，廠房一直空著。有一段時間帳篷區的一些散人會去那裏過夜，但後來被人趕走了。"
"被誰趕走的？"
"不知道。那些散人隻說u0027有人不讓他們靠近u0027。沒有暴力，但非常明確，像是有人在那片區域劃了一條線，越過線就會被精神上的不適感驅離。"
精神驅離。敖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多久之前？"
"大約……八個月前。"鐵麵的獨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八個月，和灰色市場精神力催化劑的異常收購開始的時間吻合。"
這條資訊讓整個拚圖又清晰了一層。操控者不是最近纔到的，他至少在八個月前就已經在那片工業區建立了據點，用精神力驅離了可能靠近的閑雜人等，然後開始了他的"回聲"專案。
"你能提供那片區域的更多資訊嗎？"敖辰問，"地形、建築內部結構、進出路線。"
"我能給你一個人。"鐵麵從櫃台下麵的抽屜裏翻了翻，抽出一張折疊的紙條，"帳篷區有個叫u0027老鴉u0027的，以前在那片工業區當過保安。廠子關了之後他來了灰色市場。他對那幾棟廠房的內部結構比誰都熟。"
敖辰接過紙條，上麵寫著帳篷區的一個位置編號。
"謝了。"
"別謝。"鐵麵說，"這是生意。方壺的賬還沒算完。"
敖辰站起來準備離開。剛走了兩步，鐵麵在身後叫住了他。
"還有件事。"
他回頭。
鐵麵的獨眼注視著他，金屬麵具在穹頂微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
"今天早上，有人來我這裏打聽你。"
敖辰的腳步停了。
"誰？"
"一個女人。年輕的，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穿深色外套，戴帽子，臉遮了一半。"鐵麵的描述平淡而精確，像是在念一份貨物清單，"她問我灰色市場裏有沒有一個u0027最近接了不少任務的年輕人u0027，沒有說名字，但描述和你吻合。她的措辭很謹慎，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灰色市場接任務的年輕人多了去了，讓她給個更具體的特征。"鐵麵的嘴角在麵具後麵扯了一下，雖然看不到，但語氣中的諷刺意味很明顯，"她沒繼續問。買了一瓶最便宜的恢複藥劑就走了。"
"她的手。"敖辰突然問，"你有沒有注意到她的手？"
鐵麵想了想。
"戴著手套。薄的，貼合手型的那種。"他頓了一下，"但我看到了手腕，手套和袖子之間有一小段麵板露出來。"
"有沒有紋路？銀色的？"
鐵麵的獨眼微微眯起來。
"我沒注意到。光線太暗了。"他看著敖辰的表情，"你認識這個人？"
敖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中浮現出高考前最後一天，那個幫他擋了椅子腿的安靜女生。她手背上的淡銀色紋路。她在廢棄工廠門口看到他練習控火時的沉默。
以及今天淩晨，舊城區居民樓二樓窗戶後麵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林晚寧。
"不確定。"他說，"但如果她再來，別提我。"
鐵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在灰色市場裏，不追問是最基本的禮節。
敖辰離開中間商街，回到三號石柱。蘇曉已經把三點定位的資料整理成了一份清晰的報告，地圖示注、方位角資料、訊號強度曲線、以及一份關於目標區域的衛星圖分析。
"蘇曉。"
"嗯。"
"幫我查一個人。"
蘇曉抬起頭，藍色熒光在瞳孔中微微閃爍。
"灰色市場裏最近出現的一個女性。二十歲左右，穿深色外套，戴帽子。可能是獨行獵手或者外來調查者。她在鐵麵那裏打聽過我。"
蘇曉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秒。
"描述不夠具體。灰色市場的監控係統——"
"灰色市場沒有監控係統。"
"裁量人有。但那不是我能接入的。"蘇曉想了想，"我可以調出最近三天七個出入口的人流記錄——不是影像，是我在出入口感測節點上附帶的一個簡易計數功能。它能記錄通過節點的個體數量和大致時間，但沒有身份資訊。"
"夠了。查查最近三天有沒有新的、不在常規人流模式裏的進出記錄，特別是在非高峰時段獨自進出的個體。"
蘇曉點了一下頭，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敖辰靠回石柱上，閉上眼睛。
他沒有修煉。他在思考。
林晚寧，如果那個人確實是她，出現在灰色市場裏，而且在打聽他。這和他在舊城區被人從窗戶後麵觀察的事件串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她在追蹤他。
但追蹤的目的是什麽？
大綱裏的資訊在他腦中翻轉，墨岩曾經提到過，"在我的書店方圓五十米內不歡迎望遠鏡"。那是在第一次見麵時說的。當時他以為墨岩在說某個不相關的人。但現在他意識到，墨岩可能在第一天就感知到了林晚寧的存在——她不僅在追蹤他，而且追蹤的時間比他以為的要早得多。
至少從他去聽潮書屋那天起就開始了。甚至可能更早。
她在監控他。
而她不是一個普通人，她手背上有銀色紋路。這不是人類特有的特征。
但她來灰色市場打聽他的方式又不像是敵人的做派。敵人會暗中行動，不會公開地去中間商那裏詢問。她的行為更像是——
在評估。
像是另一個獵手在評估一個潛在的競爭者。或者合作者。
"有發現。"蘇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睜開眼睛。
蘇曉的螢幕上顯示著一組時間戳資料。
"過去三天裏，三號出入口在非高峰時段記錄到了四次單獨進出，時間分別是第一天的淩晨一點、第二天的淩晨三點和下午兩點、以及今天的淩晨五點。"蘇曉用手指點著資料，"三號出入口的位置在舊城區西南角——和帳篷區最近。普通的灰色市場常客很少走這個口，因為它的通道最窄最難走。"
"淩晨進出，獨自行動，走最偏僻的出入口。"敖辰說。
"這不是一個來做生意的人的行為模式。"蘇曉合上筆記本，"更像是——"
"一個不想被人注意到的調查者。"
兩人對視了一下。
"她也在追蹤夢魘獸。"蘇曉說出了敖辰正在想的結論，"或者說，她也在調查灰色市場裏的異常死亡事件。和我們一樣。"
"但她不是灰色市場的人。"
"對。從外麵來的。有目的，有訓練，但不熟悉灰色市場的內部生態，否則她不會去鐵麵那裏直接打聽你。鐵麵是中間商，最討厭的就是有人拿他的櫃台當情報站。"
敖辰站起來。
"我需要見她。"
蘇曉的藍色熒光閃了一下。"你確定？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誰。"
"正因為不知道，所以要見。"敖辰說，"如果她是另一個追蹤夢魘獸的獵手，她手裏可能有我們沒有的線索。如果她是操控者那邊的人，那更要見，在我們準備好的地盤上，比在外麵被她摸清底牌好。"
蘇曉想了想。
"怎麽見？"
"她會再來的。"敖辰說，"一個在淩晨獨自出入灰色市場的調查者，不會因為鐵麵的一次沉默就放棄。下次她出現，我去接觸。"
"你一個人？"
"蘇曉。"敖辰的語氣裏多了一絲不常見的、近乎調侃的味道，"如果她真的是個危險人物，你跟著去隻會讓我分心保護你。"
蘇曉張了張嘴，最後悶悶地"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他的瞳孔中藍色熒光亮了一下，帶著一種被精準冒犯後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