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辰在灰色市場又待了兩天。
這兩天裏他做了三件事：修煉、修煉、以及和墨岩通了一次信。
通訊的方式很原始——蘇曉在聽潮書屋和灰色市場之間設定了一條加密的單向文字通訊線路，利用舊城區地下尚未報廢的市政通訊管線作為物理載體。訊號經過三次中繼轉發，延遲大約四十秒，但勝在隱蔽。蘇曉說這條線路被截獲的概率約等於零——"除非有人把整條管線挖出來逐段掃描"。
敖辰給墨岩發了一段簡短的訊息，匯報了夢魘獸戰鬥的結果和龍晶能量自主活躍的情況。四十秒後收到了回複，隻有一行字：
"下次來帶上你的右手。我要看看晶紋的擴充套件速度。"
沒有多餘的話。墨岩的風格。
第三天清晨——如果灰色市場的"清晨"有意義的話——敖辰和蘇曉從五號出入口離開了地下。
淩晨三點半。舊城區的空氣裏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和灰色市場裏那種恒溫恒濕的悶沉截然不同。敖辰在垂直井道的鐵梯上攀爬時就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地麵的空氣像是一盆冰水潑在了被穹頂微光捂熱了兩天的麵板上。
蘇曉在他身後爬出井道，蹲在偽裝成消防通道的出口旁邊，開啟了膝上型電腦。諧振盤的核心晶體被他用一根特製的延長線連線到了筆記本上——線很長，大約三米，足夠他把晶體舉到頭頂高度進行全向掃描。
"地麵上的精神力背景噪音比灰色市場低很多。"蘇曉一邊除錯引數一邊低聲說，"這對我們有利——操控者的訊號在噪音低的環境下更容易被識別。但也意味著我們自己的動作也更容易被探測到。"
"你的諧振盤會被操控者感知到嗎？"
"不會。諧振盤是被動接收裝置，不發射任何訊號。它隻是在u0027聽u0027，不是在u0027喊u0027。"蘇曉把晶體舉高，緩慢地轉了一圈，"但如果操控者有同型別的精神力探測工具——理論上他能察覺到我們的龍氣波動。"
"我把龍氣輸出壓到最低。"
"最好壓到零。"蘇曉看了他一眼，"你能做到完全遮蔽龍氣外泄嗎？"
敖辰想了想。墨岩教的引息法門中有一個"斂息"的技巧——將龍氣完全收斂在經脈深處，不讓任何一絲外泄。他在書屋裏練過兩次，能維持大約十五分鍾。十五分鍾之後龍氣會因為壓抑太久而自動反彈，反而比平時更外放。
"十五分鍾。"他說，"再多就撐不住了。"
"夠了。"蘇曉合上筆記本，站起來，"第一個觀測點在東北方向大約一點五公裏處——舊城區邊緣的一棟廢棄訊號塔。我需要在那裏做第一次定向掃描。然後我們往東走大約兩公裏到第二個觀測點，最後再往北一點五公裏到第三個。三點定位，精確到建築級別。"
"全程大約五公裏。步行一個多小時。"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蘇曉把筆記本塞進揹包，背帶勒得很緊——他走路的時候揹包不會晃動。這是一個習慣在城市中快速穿行的人才會有的細節。
兩個人沿著舊城區的後街快步前行。
淩晨的街道幾乎沒有人。偶爾有一輛垃圾清運車從遠處的主街緩慢駛過，橘黃色的車燈在建築牆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路燈亮著的不到一半——舊城區的市政維護經費已經很多年沒有增加過了。
敖辰走在前麵。他沒有啟動龍氣感知——按照蘇曉的要求，他把龍氣完全收斂在經脈深處，身體表麵沒有任何超自然能量的外泄。沒有了龍氣感知，他隻能靠普通人的五感來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種感覺很陌生。自從覺醒以來，龍氣感知已經成了他認知世界的第六感。沒有它，周圍的空間變得扁平了——隻有眼睛能看到的、耳朵能聽到的。他無法"感覺"到三米外有沒有人，無法"聞到"空氣中是否有異常的能量波動。
像是一個習慣了佩戴夜視鏡的士兵突然被摘掉了眼鏡。不是瞎了，但世界模糊了很多。
但他的基本素質依然遠超普通人。覺醒前十八年的底層生存經驗——在城市的縫隙中躲避、觀察、判斷——這些本能並不依賴龍氣。他的腳步輕而穩，呼吸均勻無聲，目光在每經過一個路口時都會快速掃過兩側的暗角。
蘇曉在他身後三米處跟著。黑客走路的姿態遠沒有他這麽從容——蘇曉不是一個擅長戶外行動的人，他的領域是螢幕和鍵盤。但他的速度不慢，而且眼睛一直盯著筆記本螢幕——他把螢幕亮度調到了僅夠閱讀的最低限度，一隻手托著電腦，另一隻手握著諧振盤的延長線，晶體在他頭頂微微搖晃。
"有訊號。"蘇曉在出發後大約十分鍾低聲說。
敖辰停下腳步。
"方向？"
蘇曉緩緩轉動手中的晶體，眼睛緊盯螢幕上的頻譜圖。暗紫色的晶體在他手指間發出極其微弱的光——人類肉眼幾乎看不到，但在黑暗的巷子裏，那一丁點熒光像是一隻螢火蟲在手心裏閃爍。
"東北偏北。"他說，"和灰色市場裏測到的方向一致。訊號強度——"他皺了皺眉，"比預想的弱。可能是因為距離還遠，也可能是操控者在收斂訊號。"
"他在收縮。"敖辰說。
"大概率是。損失了一隻夢魘獸之後，操控者應該已經進入了高度警戒狀態。他很可能在盡量降低自己的精神力輸出，減少被探測到的風險。"
"那我們還能定位嗎？"
"能。"蘇曉的語氣很篤定，"他可以降低輸出，但不能完全切斷和第二隻夢魘獸之間的共振連結——連結一斷，夢魘獸就會失控。隻要連結還在，訊號就在。隻是精度會差一些。"
他們繼續前行。
第一個觀測點是一棟大約二十米高的廢棄訊號塔——舊城區早年間的電視中繼站，現在隻剩下一個鏽跡斑斑的鋼架結構和一間堆滿雜物的底層機房。蘇曉在訊號塔底部找了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把諧振盤的晶體架在一截鋼管上，連線筆記本，開始了第一次定向掃描。
掃描持續了大約八分鍾。蘇曉在螢幕上記錄了一組方位角和訊號強度資料，然後把裝置收起來。
"第一個點完成。"他說，"訊號方向確認：從這裏看，大約北偏東三十二度。走。"
他們轉向東麵，穿過了舊城區最破舊的一片居民區。這裏的樓房大多是上世紀**十年代建的磚混結構，五六層高，外牆的塗料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底層。樓道裏沒有燈，窗戶裏偶爾透出一兩盞暗淡的燈光——有人在淩晨四點還醒著，可能是失眠，可能是上夜班。
第二個觀測點在一棟廢棄商業樓的頂層天台。樓高七層，消防梯還能用但鏽得很厲害，每踩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蘇曉在天台上重複了同樣的操作——架設晶體，掃描，記錄資料。
"北偏東四十五度。"他說，"和第一個點有明顯的角度差。訊號強度比剛才強了——我們在接近。"
第三個觀測點在舊城區北緣的一座小山坡上——說是山坡，其實隻是城市規劃中遺留下來的一塊沒有被開發的高地，上麵長滿了雜草和灌木。蘇曉在坡頂做了最後一次掃描。
這一次他的表情變了。
"找到了。"他的聲音裏壓不住一絲興奮——技術人員在資料中發現目標時特有的、冷靜外殼下的激動，"三點定位結果——訊號源在北偏東五十一度方向，距離這裏大約一點二公裏。"
他在筆記本上疊加了三條方位線，三條線交匯在地圖上的一個點。
"這裏。"蘇曉的手指點在螢幕上。
敖辰湊過去看。
那是一片位於舊城區和新城區交界處的老工業區。地圖上標注著幾棟建築——廠房、倉庫、一個已經停產的小型化工車間。周圍是荒廢的空地和幾排移植後沒能成活的行道樹。
"廢棄工業區。"敖辰說。
"典型的藏身點。"蘇曉快速調出了這片區域的衛星圖——解析度不高，但能看清建築的大致輪廓，"三棟主體建築。訊號源的位置——根據三點定位的精度——應該在最北麵那棟廠房裏，或者它旁邊的那個倉庫。"
"誤差範圍？"
"大約五十米。"蘇曉合上筆記本，"要精確到具體房間，需要再靠近。但靠近意味著風險——一公裏的距離，如果操控者有精神力感知能力，他可能在我們接近到五百米的時候就發現我們。"
敖辰站在坡頂，朝北麵望去。天色已經開始發白了——東方的天際線出現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遠處那片工業區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灰暗的建築像一排蹲伏在地麵上的巨獸，安靜而沉默。
"今天不動。"他說。
蘇曉沒有異議。他們已經得到了最關鍵的資訊——操控者的大致位置。接下來需要的是計劃，而不是莽撞。
"回去。"敖辰轉身往坡下走，"把定位資料整理好。我們需要一個完整的行動方案——包括偵察路線、撤退路線、人手分配。"
"還有一個問題。"蘇曉跟在他後麵，聲音裏多了一層凝重，"操控者是革新派u0027回聲u0027專案的執行者。他不會是一個人。即使他在外派狀態下獨立運作，身邊也應該有支援人員——至少有一兩個負責後勤和警戒的。"
"你的意思是，那片工業區裏可能不隻有一個人。"
"對。而且——如果操控者的精神力強到能遠端操控兩隻夢魘獸，他本人的戰鬥力也不會低。精神類能力者在近距離交戰中極其危險——他可以直接攻擊你的意識。"
敖辰沒有回答。他在心裏盤算著手上的資源：自己，蘇曉，鐵麵。三個人。消散珠還剩兩顆。龍氣儲量目前大約八成。墨岩的引息法門給了他更高效的戰鬥方式，但他的修為依然是引息初期——麵對一個能遠端操控精神類異變體的專業能力者，勝算並不樂觀。
他需要更多的籌碼。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了舊城區。天色越來越亮，街上開始出現早起的行人——晨練的老人、趕早班的工人、推著三輪車去菜場的小販。兩個年輕人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
快走到五號出入口的巷子時，敖辰停了下來。
他的龍氣在斂息狀態下無法向外感知，但他有另一種感覺——不是龍氣，也不是龍晶，而是十八年在城市底層磨煉出來的直覺。一種模糊的、說不清來源的、類似於"被人注視"的微弱不適感。
有人在看他們。
他沒有回頭。
"蘇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沒動，"左後方，二樓窗戶。"
蘇曉沒有扭頭。他假裝低頭看手機，用螢幕的反光掃了一眼身後。
"看到了。"他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有個人影。在窗簾後麵。"
"認識嗎？"
"看不清。窗簾拉了大半，隻露出一條縫。"蘇曉停頓了一秒，"不像是普通居民——普通人不會在淩晨五點蹲在視窗往外看。"
敖辰的腦中飛速運轉了兩秒。
"繼續走。裝作沒發現。"
他們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進了巷子，拐了兩個彎，消失在了五號出入口的偽裝消防通道裏。
直到垂直井道的鐵蓋在頭頂關上，巷子裏恢複了空無一人的寂靜。
而那棟居民樓的二樓窗戶後麵，窗簾輕輕合攏了。
一個身影從窗前退後了半步，麵容隱沒在清晨的暗影中。隻有手背上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銀色紋路，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中若有若無地閃了一下。
然後那道紋路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