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說三天。
敖辰就給了他三天。
第一天,他照常接了一個C級任務——清理舊城區西北角一棟廢棄寫字樓裏的變異苔蘚。這種苔蘚在超自然能量滲透的區域自然生長,本身沒有攻擊性,但分泌的孢子會讓普通人產生幻覺,嚴重的會導致呼吸道出血。灰色市場不在乎寫字樓外麵的人類居民吸入多少孢子,但那棟樓緊挨著市場的第四齣入口,孢子飄進來會影響生意。
賞金八枚龍鱗幣。不高,但任務簡單。
他需要保持收入。
蘇曉的債還沒還清——第一天的二十枚龍鱗幣隻是個開始,剩下的二百八十枚還懸在兩個人頭頂。蘇曉自己在還,但他賺錢的方式是出售資訊和技術服務,收入不穩定。灰色市場裏願意花錢買情報的人不少,但大多數人想要的都是"某某商戶的進貨渠道"或者"某某勢力最近的動向"這種級別的內容,蘇曉看不上,覺得是在浪費自己的能力。
"你不也在幫我查灰色市場的勢力分佈嗎?那些不就是u0027某某勢力最近的動向u0027?"敖辰有次這麽問他。
蘇曉翻了個白眼:"幫你查是戰略分析,幫他們查是跑腿。性質不一樣。"
敖辰沒有追問。他發現和蘇曉相處有一個訣竅:不要試圖在邏輯上說服他,因為蘇曉永遠能找到一個新的角度讓自己的說法成立。
變異苔蘚的清理比靈體簡單得多。苔蘚不會反擊,隻是難以根除——它的菌絲滲入了混凝土的裂縫深處,表麵的植體鏟掉之後還會從裂縫裏重新長出來。敖辰花了大約四個小時,把寫字樓地下一層到三層的苔蘚全部清除。方法很原始:先用鏟子刮掉表層,再用龍氣加熱的雙手沿著裂縫慢慢烘烤,讓高溫殺死深層的菌絲。
過程枯燥、重複,像在做一份乏味的體力活。
但他在這四個小時裏把龍氣的微操控又推進了一小步——他發現如果把龍氣的輸出量控製在極低的水平,維持時間可以大幅延長。之前他在靈體戰鬥中全力輸出十九拳就耗盡了龍氣,但在清理苔蘚時,他以大約十分之一的功率持續輸出了四個小時,結束後龍氣還剩大約三成。
效率換續航。
他把這個發現記在了筆記本上。
回到灰色市場交任務時,櫃台後麵換了個人——之前那個臉上有疤的女人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男人,左耳缺了一小塊,驗證任務完成後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說。
敖辰拿著八枚龍鱗幣走向三號石柱。
蘇曉不在。
石柱底部靠著一台合上的膝上型電腦——是蘇曉的。旁邊壓著一張折起來的紙條,上麵的字跡潦草到幾乎需要破譯:
"去蹲點了。別碰我電腦。晚上回來。"
敖辰把紙條收進口袋,在石柱旁坐下。
他沒有碰蘇曉的電腦。
穹頂微光照下來,灰色市場進入了一個相對安靜的時段——如果這裏有"時段"的話。他觀察過,雖然地下沒有晝夜之分,但人流確實有週期性波動:大約每六個小時會出現一次低穀,持續大約兩個小時。此刻正是低穀期。
他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引息在安靜的環境中效率更高。龍氣沿著經脈緩緩流轉,每一圈都在微弱地拓寬經脈的容量。他能感覺到進步——和二十天前相比,龍氣的總量大約增加了百分之二十,感知範圍從最初的三米擴充套件到了五米,最好的狀態下甚至能觸及六米。
但"引息"這兩個字的含義遠不止於此。
墨岩沒有教過他。陳渡也沒有。他對東方龍氣修煉體係的瞭解僅限於蘇曉從各種渠道蒐集來的碎片化資訊——引息是第一脈,核心是"感知天地靈韻",但具體怎麽突破到第二脈"煉骨",他完全不知道。
他不缺方向,缺的是指路人。
陳渡留下的那枚龍骨掛墜還揣在內衣口袋裏。"找墨岩……書店……"——這句話他一直沒有忘記,但他也一直沒有行動。不是不想找,是時機不對。他現在在灰色市場裏站穩了腳跟,有了穩定的收入和一個可靠的搭檔。如果墨岩這個人確實存在,他需要以一個"有價值的來訪者"而不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求助者"的身份出現。
這不是驕傲。這是策略。
在任何人際關係中,你的籌碼決定了對方對待你的方式。這是他十八年來最深刻的生存經驗。
修煉了大約一個小時後,他感覺到一絲異常。
不是來自外界的——是來自體內的。
右手食指。
銀色晶紋再次浮現了。這一次比之前更明顯,晶紋不僅出現在指尖,還沿著食指側麵延伸到了第一指節下方。在穹頂微光的照射下,那些細如發絲的銀色紋路折射出一種冷冽的光澤,像是極細的冰淩嵌入了麵板。
而且——
他皺了皺眉。
晶紋出現的同時,食指的觸感發生了變化。指腹變得更硬了,不是骨骼層麵的硬度變化,而是麵板本身——像是覆蓋了一層極薄的、半透明的硬質膜。他用左手觸控右手食指,感覺像是在摸一塊經過精細打磨的冷玉。
西方龍晶能量在滲透他的肉體組織。
而且速度在加快。
他拉起手套,遮住了晶紋。
然後他重新閉上眼睛,繼續修煉。但這一次他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監控體內西方龍晶能量的活躍度。它像一條暗河,平時安靜地流淌在龍氣的下方,偶爾翻湧一下就會在麵板表麵留下晶紋的痕跡。而在修煉東方龍氣的時候,龍晶能量的翻湧頻率會增加——像是被龍氣的流動刺激了一樣。
兩種力量。兩套完全不同的體係。在他的身體裏各自執行,偶爾碰撞,大部分時間互不相讓。
他是一個戰場。
這個認知並不新鮮,但隨著龍晶能量的滲透加速,它正在從一個抽象的概念變成一個越來越具體的、迫在眉睫的問題。
他必須盡快找到一個真正懂雙血統的人。
墨岩。
或許不能再等了。
蘇曉在淩晨兩點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差——不是疲憊那種差,而是一種資訊過載導致的精神透支。他的眼眶發青,瞳孔中泛藍的熒光比平時更亮,像是電磁感應能力在高強度使用後還沒完全退出工作狀態。
他在敖辰旁邊坐下,接過敖辰遞來的礦泉水,灌了半瓶,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
"三個死者的活動軌跡我查完了。"他開口的聲音又幹又啞,"有一個共同點我之前沒注意到。"
"說。"
"他們三個人,在死亡前的最後一週內,都去過灰色市場的同一個區域。"蘇曉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一張標注了三條不同顏色路線的市場地圖,"西南角,帳篷區——就是我們看到嵌合體殘肢的那片區域。"
敖辰的眼神微微變了。
"不是巧合。"蘇曉說,"帳篷區是灰色市場管理最鬆散的區域,裁量人的三條鐵律雖然覆蓋全市場,但帳篷區的攤位流動性極高——今天在這兒明天就搬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交易都在那裏進行。如果有人要暗中操控夢魘獸,帳篷區是最好的藏身點。"
"那個不存在的攤位編號呢?"
"還在查。"蘇曉揉了揉太陽穴,"那個編號的加密方式不是灰色市場通用的——它用了一種我以前在革新派的通訊協議裏見過的加密演算法。"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裏多了一絲凝重。
"革新派。"他重複了這兩個字,"這條暗線的背後,很可能和革新派有關。"
穹頂微光無聲地照著兩個年輕人。灰色市場的低語聲在遠處此起彼伏,像一條永不幹涸的暗河。
"還有兩天。"蘇曉合上筆記本,"我需要進帳篷區實地蹲守,確認那裏有沒有異常的精神力波動。如果夢魘獸真的在那片區域活動,它不可能不留下殘餘的精神力痕跡。"
"你一個人去?"
"我又不是去打架。"蘇曉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我就去坐著,看看東西。你該幹什麽幹什麽。"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敖辰一眼。
"別提前去動那個S級懸賞。"他說,語氣裏有一種不容商量的認真,"我沒出結果之前,你碰都不要碰。"
"我答應過你了。"
蘇曉盯著他看了一秒,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可信度。然後他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人流中。
敖辰坐在石柱旁,看著他離去的方向。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了陳渡在失聯前托人轉交給他的龍骨掛墜。
掛墜在穹頂微光下泛著樸素的灰褐色光澤,觸感微溫。掛墜的形狀是一枚不規則的橢圓,大約拇指長短,表麵粗糙,像是從更大的龍骨上碎裂下來的一塊碎片。沒有任何刻紋或符號——隻是一塊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骨質碎片。
"找墨岩……書店……"
他把掛墜攥在掌心。
夢魘獸的事還需要等蘇曉的結果。但龍晶能量的問題等不了太久。
也許是時候去找那家書店了。